正月十五,上元节。
新历的头一个月圆之夜,临安城满城灯火比往年更盛了几分。御街两旁的彩灯从城门口一直挂到皇城根,琉璃灯、走马灯、莲花灯,密密匝匝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西湖边更热闹,游船如织,船头挂着的灯笼映在水里,碎成满湖的金鳞。
婉兮宅的院子里却比外头安静些。婉兮让人在廊下挂了两盏素绢灯笼,又在竹丛边点了一排小灯,暖黄的光从竹叶间漏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温温软软的。赵善在院子里提着她的兔子灯跑来跑去,兔子灯是赵构前日亲手扎的——用竹篾弯了骨架,糊了白绢,又用红纸剪了两只长耳朵贴上去。虽然扎得不算精巧,兔子的脑袋有点歪,可赵善喜欢得不行,从午后拿到手里就没放下过,连吃晚饭时都搁在膝头。
赵安被婉兮抱在廊下看灯。一岁四个月的小皇子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只是走得还不稳,走两步便要伸手抓住什么。这会儿他被婉兮放在廊下站着,小手扶着廊柱,仰着头看满院的灯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朝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再迈一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没哭,只是仰头看着婉兮,伸着手要她抱,婉兮弯腰把他捞起来,小皇子贴在她怀里,眼睛还盯着竹丛上那排小灯不放。
赵构从宫里回来时已过了戌时。他今日在宫中主持上元赐宴,穿了半日的朝服,进门时先把外袍脱了挂在廊下,走到暖阁里换了一身家常的青衫才出来。他走到廊下时赵善正提着兔子灯从院子那头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仰头喊“父皇看灯”。赵构低头看了看那只歪脑袋的兔子灯,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看。”赵善便满意地跑开了,继续在院子里转圈。
赵安在婉兮怀里看见父皇来了,伸手够他。赵构把儿子接过来,小皇子到了他怀里便攥着他的衣襟,指着竹丛上那排小灯“啊啊”地叫。赵构抱着他走过去看了看那排灯,又看了看灯下那片酢浆草——婉兮前日从空间里移出来的,栽在竹丛脚下,细碎的紫色小花在灯光里亮着,像一片小小的星子。
“今日朝上有人递了折子。”赵构抱着赵安走回廊下,在婉兮旁边坐下,“礼部侍郎上的,请将新历推行到各路州府。折子里附了一份各州县的历书发放情况,说临安府已经发到各县了,可偏远些的地方还没到。朕批了‘准’,让户部拨钱,把历书刻版送到各路去,就地印。”
婉兮靠着廊柱听他说话。赵安在他怀中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玩了一会儿便打起了哈欠。婉兮把他接过来,小皇子贴在她肩窝里,没一会儿便睡着了。赵善也跑累了,提着兔子灯走回来,靠在赵构膝头仰头看着满天星子。赵构低头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围巾,小公主便顺势靠在他膝上,没一会儿也打起了小盹。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西湖方向的烟火声渐渐稀疏了,只剩零星的爆竹还在更远处响着。竹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那排小灯的光映着满院枯枝和初生的酢浆草花,暖暖的一片。
“赵构。”婉兮轻声开口。
赵构偏头看她。怀中赵安已经睡熟了,赵善也靠在他膝头睡得正沉。他伸手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睡得更稳些。
“我今日练御剑的时候,剑鸣了一声。”婉兮说。
赵构的手停了一瞬。他偏头看她,等着她说下去。
“很轻的一声,像铁器被敲了一下。”婉兮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在空间里亮过的那点光已经散了,可指尖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我照书上说的引气灌注剑身,铁剑浮起来之后忽然震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鸣响。书上说这叫‘剑鸣’,是剑与人心意相通的第一步。后来我又试了几次,剑没有再鸣,可每次浮起来的时候都比前一次稳一些。”
赵构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膝头睡着了的赵善,又看了看婉兮怀中安睡的赵安,然后轻声说:“朕今日在宫里也试了。”
婉兮偏头看他。
“午后在偏殿里闲坐的时候,朕把桌上的镇纸浮起来了。”赵构的嘴角弯了弯,“比上回稳了些,停了大概三息才落回去。镇纸底下压着一张折子,折子没乱。”
婉兮看着他。他在灯下说这话时的神情很平常,像在说今日批了几本折子、喝了几盏茶。可她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郑重对待一件事时才有的小动作。御剑术,剑鸣,浮起来的镇纸。这些放在话本里是神仙才能做的事,而此刻他们坐在临安城一间寻常宅院的廊下,膝头搁着睡着的孩子,竹丛上挂着一排暖黄的小灯,远处西湖的烟火声正在渐渐散去。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可又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好事。
“书上说,练到剑鸣之后,再往下就是人剑合一。”婉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人剑合一之后,才能载人飞行。赵构,你说咱们要练多久才能飞起来?”
赵构偏头看了看她。灯影里她的眉眼被映得柔和,怀中赵安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膝头赵善的呼吸均匀绵长。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不急。慢慢练。等赵安会跑了,赵善会写更多的字了,咱们再飞。”
婉兮弯了弯嘴角。她把睡熟的赵安往怀里拢了拢,小皇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赵构把赵善从膝头抱起来,小公主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两个人抱着孩子从廊下起身,慢慢走回暖阁,把两个孩子安置在小床上和摇床里。赵善的兔子灯被搁在案头,歪脑袋的兔子在灯下安静地亮着。
婉兮回到廊下时赵构正站在竹丛边看那排小灯。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灯下那片酢浆草。细碎的紫色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有几朵已经被风吹得合上了,可大部分还亮着,在竹丛脚下铺了一小片。
“今日上元节。”婉兮开口,“去年的上元节,赵安还在我肚子里。前年的上元节,赵善还在我肚子里。”
赵构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披风拢了拢。夜风从竹丛间穿过,把几片枯叶吹落在青砖地上。远处最后一声爆竹也歇了,临安城渐渐沉入上元夜的深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在空间里剑鸣的那一声还在她指尖留着一点微温的震动。她握了握拳,把那点感觉攥在手心里,然后松开。不急,赵构说得对。剑鸣了一声,往后还会有第二声、第三声。等剑鸣够了一百声,也许就能飞了。而在这之前,她还有赵安要哄睡,有赵善要教写字,有书坊的书稿要译,有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上元夜的暮光中又添了一行字。字迹比从前更亮了,像被灵力浸透了的墨:“正月十五,上元。她的剑鸣了一声。朕的镇纸浮了三息。赵善的兔子灯脑袋有点歪,可她很喜欢。赵安会走三步了。朕觉得剑鸣这一声,比满城的烟火都好听。”
碑旁的桃林里,枝头的芽苞在冬夜里静静地鼓着。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酢浆草在上元夜的微光中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像一条从旧年铺到新年、还会一直铺下去的路。剑鸣了一声,路还在往前延伸。1
真的好上头,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