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十一月初八,立冬后二日。

临安城这一日忽然冷了。昨夜一场北风把满城梧桐叶吹得干干净净,清晨推门时院中那丛新竹的叶尖上凝了一层薄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芸娘一早在廊下支起了暖炉,炭火噼啪作响,把整条廊子烘得暖融融的。

婉兮裹着厚氅坐在暖阁里,膝上摊着一卷《刑案要略》的终稿。赵安在她脚边的地毡上摇摇晃晃地站着,十个月的小皇子如今已经能独立站一小会儿了,虽然站得摇摇欲坠,可他偏要站着,不肯坐。站了一会儿腿一软,一屁股坐下去,便仰头看着婉兮,等着她来扶。婉兮放下笔弯腰把他捞起来,小皇子便贴在她怀里,伸着手去够她案上的笔杆。

赵善从院子里跑进来时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摘的枯竹叶,跑到婉兮面前举起来:“娘,竹叶。”婉兮接过来看了看,枯黄的竹叶脉络分明,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她替赵善把手捂暖了,小公主便蹬蹬跑开去找赵安玩。

赵构今日散朝后去了趟赵家书坊。岳飞改葬之后,岳珂便常来书坊,管事说这孩子每逢府学休沐日便来,在后院抄手房里坐着看人抄书,一看就是一整日。起初只是看,后来试着抄了一页,字迹端正,管事便给了他一份底本让他抄着玩。如今他已经抄完了《将心策》的前三卷,工工整整的,没有一个错字。

赵构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拿着一册薄薄的手抄本。他进了暖阁先把食盒搁在案上,然后把手抄本递给婉兮:“岳珂抄的,《将心策》第一卷。管事说他昨日抄完的,托朕带回来给你看看。”

婉兮接过来翻开。十二岁少年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横平竖直,墨色匀净,偶尔有一两处笔锋还带着孩子气的生涩,可通篇看下来干净利落,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她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岳珂自己添的:“晚辈抄至此卷毕。祖父若在,当笑晚辈笔力软弱。然晚辈愿日日抄之,以知祖父当年所读之书。”

婉兮把册子合上,搁在膝头。赵善凑过来要看,婉兮便把她抱到膝上,翻开册子给她看那些字。赵善认不得几个字,可她认得“人”“口”“日”这些简单的,便指着念了几个,念对了便回头看看婉兮,等一句夸。赵安也爬过来够那册子,够到了便往嘴里塞,被婉兮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午后赵构进了空间。他在桃林里走了一圈,秋桃摘尽之后桃林便只剩满树金黄的叶子,风过时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他在青石碑前站了一会儿,从案上取了笔,在碑面上添了一行字。写完后他没有立刻退出空间,而是在桃林边的竹椅上坐了一会儿。空间里的光线永远是柔和的暮色,不冷也不热,风里带着桃叶和药材混在一起的清苦香气。

他想起岳珂抄的那卷《将心策》。十二岁的孩子,抄完了三卷,没有一个错字。他想起韩世忠信里那个升了百人将的小校,从前只会摇桨,如今带着百来号人认字。他想起采石矶向前书坊里深夜翻书的沙沙声,想起边境和睦书坊门口那个走了三天路来的金人少年,想起岳珂跪在栖霞岭新坟前说的那句“祖父,天日昭昭”。

他坐在空间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想了一遍。然后他起身,从桃林边的石案上取了一册新译完的书稿——是婉兮近日译的《刑案要略》终稿,她搁在空间里让他先看的。他翻了翻,里头讲的都是验伤断案的法子,哪一处的伤是生前伤哪一处是死后伤,哪种刀口对应哪种凶器,条理分明,清清楚楚。

他合上书稿时想,这样的书,岳珂长大了也该看看。

傍晚他退出空间时,婉兮正抱着赵安站在廊下看暮色。赵善蹲在院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今日新学的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她自己很满意,画完便冲婉兮喊:“娘,人!”婉兮探头看了看,笑着点头说“写得好”,赵善便又画第二个。

赵构走到婉兮身边。赵安看见父皇便伸手够,赵构把他接过来,小皇子贴在他胸口安静了。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院中暮色一点点沉下去。竹丛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那丛新竹的叶子在薄霜之后仍旧碧绿,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岳珂那册子,”婉兮开口,“我看了。字写得比他祖父差些,可那股劲儿像。”

赵构偏头看她。

“岳飞的字我见过,”婉兮说,“灵泉空间里有他手书的《出师表》拓本。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岳珂的字没有那股狠劲,可他写得认真,一笔一画都像在刻。跟他祖父是两种人,可都是肯下死功夫的人。”

赵构低头看了看怀中安安静静玩着他扣子的赵安,又抬头看了看院中蹲在地上画字的赵善。暮色里两个孩子的轮廓被最后一点天光映得柔和。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朕想把岳珂送去采石矶。”

婉兮偏头看他。

“韩帅那边缺人手,”赵构的声音不高,“向前书坊的掌柜年纪大了,韩帅说想找个年轻识字的帮着管书坊、教水军子弟读书。岳珂在府学读了一年,底子打好了,去采石矶跟着韩帅磨几年,比在临安城里读死书强。”

婉兮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院中赵善画完最后一个“人”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廊下跑过来。赵善跑到赵构面前仰头喊“父皇抱”,赵构便弯腰把她也抱起来,一左一右两个孩子挂在身上,他站在廊下的暮色里,像一棵挂满了果子的树。

“韩帅会好好带他的。”婉兮说。

赵构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可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临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直落到西边采石矶的方向。那孩子十二岁,祖父的旧袍子袖口磨破了边,他祖母收了几十年,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如今那孩子要带着那件旧袍子的记忆,去祖父当年战斗过的地方,替更多不识字的人翻开书页。

入夜后赵善和赵安都睡了。婉兮靠在床头,手里翻着岳珂抄的那册《将心策》。赵构坐在旁边,从空间里摘了一颗晚熟的秋桃递给她。她咬了一口,桃汁溅在册子封皮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痕。她拿帕子擦了擦,可湿痕已经印上去了,在“将心策”三个字旁边留下一点淡淡的粉色。

她看着那点粉色的痕迹,忽然笑了一下。赵构偏头看她,她没有解释,只是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然后靠进他肩窝里。窗外北风穿过竹丛,沙沙地响着,炭盆里的火光照得满屋暖融融的。她闭上眼时想,那点桃汁的痕迹大约会一直在册子上,就像岳珂用力写下的那些字,一笔一画都留在纸上,擦不掉。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这一日新添的那行字在夜色中清晰可辨:“十一月初八,立冬。岳珂抄完了《将心策》第一卷,托朕带给婉兮。字迹端正,无一处涂改。朕想送他去采石矶。她咬了一口桃,桃汁印在册子封皮上,洗不掉了。朕觉得这样也好。”

碑旁的桃林里,金黄的叶子还在落着。而那块石碑脚下,那片酢浆草在初冬的微光中亮着,细细碎碎的紫色,铺了一地,像一条从春铺到冬的、不会断的路。冬天来了,可路还在往前延伸着。1

段评

kswl,这糖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