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小暑后二日。
临安城这几日热得厉害,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歇,把整座城都叫得有些昏沉。院中那丛新竹的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起,倒是那几棵春末冒出的新笋已经蹿得比人还高了,新竹的竿子碧绿碧绿的,在烈日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婉兮晨起时赵安正趴在她枕边醒着。九个月的小皇子如今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此刻正攥着床沿的栏杆,吭哧吭哧地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婉兮侧过身看着他,小皇子一使劲便站直了,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朝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上下四颗小白牙。然后手一松,一屁股坐回床上,也不恼,翻了个身又朝床尾爬去,爬到赵构的枕头上停下来,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像在找什么。
赵善从小床上爬下来,趿着小鞋子走到大床边,踮着脚看弟弟趴在父皇枕头上。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赵安的背:“弟弟,父皇不在家。”赵安被拍了也不起来,只是撅着小屁股拱了拱,像只小虫子。赵善便笑起来,回头冲婉兮喊:“娘,弟弟是虫虫。”
婉兮笑着把赵安从枕头上捞起来,小皇子到了她怀里便安分了,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日头正盛,竹影投在窗纸上,风一过便晃成一片碎绿。
赵构今日散朝回来得比平日晚了些。他进门时面色比早上出门时沉了些,眉心那道已经淡了很久的蹙痕又隐隐浮现出来。他先看了赵安和赵善——赵善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她那些永远画不完的画,赵安在廊下扶着竹椅腿站着,看见父皇便松开手朝他扑过来,被赵构一把接住了抱在怀里。然后他走到婉兮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朝上议了一件事。”
婉兮端了凉茶给他。赵构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上,看着院中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砖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有人上了折子,请为岳飞平反。折子是韩世忠递的——他本来打算自己上表,可沿江防务走不开,便让枢密院转呈。折子里写‘岳飞之功,天下共知。岳飞之死,天下共冤。今海内稍安,愿陛下明发德音,昭雪沉冤,以慰忠魂,以励将士’。”
婉兮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
赵构偏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午后的日光照得通透,眉眼间那层常年带着的从容还在,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茶碗搁在案上,手指轻轻搭在碗沿上,看着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看了好一会儿。
“你批了吗?”她问。
赵构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折子已经批过了,朱笔的御批落在那行“昭雪沉冤,以慰忠魂”下面,只有一个字——“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赵构自己的笔迹:“岳飞之案,朕自幼闻之。今准韩世忠所请,着礼部、太常寺议定追复原官,以礼改葬,谥号‘武穆’。其孙岳珂,着送临安府学读书。”
婉兮把折子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时她的目光停在“武穆”两个字上。武穆——武而不遂曰穆,布德执义曰穆。她前世在明宫读《宋史》时见过这个谥号,那时她只觉得史书上的一行字冷冰冰的。而此刻这道折子在她手中,纸页微温,上面的朱批还带着赵构批折时压下的力道。
“赵构。”她开口,声音有些低。
赵构偏头看她。
“你批这道折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善从院子里跑过来,仰头看着两个大人,手里攥着一根画得歪歪扭扭的树枝。赵构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头,赵善便乖乖地靠着父皇,把树枝搁在膝上玩。赵安在婉兮怀里也安静了,只是睁着眼望着院中那棵老石榴树。赵构低头看着膝上赵善的小手,沉默了片刻才说:“朕想的是——朕从前做错了。朕以为杀一个人能安一个国,可人杀了,国并没有安。朕以为不认错能守住威仪,可不认错并没有守住什么。岳飞死了二十年,朕做了二十年皇帝,可朕今日批这道折子时才发现,真正让朕坐稳这个位子的,不是当年那道赐死的诏书,而是今日这道平反的旨意。”
婉兮看着他。赵构说这些话时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赵善的小手。赵善正用树枝在他膝上画着什么,画得歪歪扭扭的,可赵构看得很认真。午后的蝉鸣声忽然低了下去,院中安静了一瞬,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韩帅在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话。”赵构忽然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说‘岳帅若在,当与陛下共饮此杯’。”
婉兮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低头把脸埋在赵安的襁褓上,小皇子被母亲贴着额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像在安慰她。赵善从赵构膝头滑下来,跑到婉兮身边仰头看她:“娘?”婉兮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赵善便放心了,又跑回院子里继续画她的画。
当日下午,追复岳飞官爵、以礼改葬、谥号“武穆”的旨意从皇宫发出,抄录三份,一份送往太常寺,一份发往鄂州岳飞旧部,一份张贴在临安城门口。旨意传到赵家书坊时,管事正在柜台后翻账册。他拿着抄本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账册,走到书架最上层把《岳飞录》取下来。那册书是赵家书坊开张时印的第一批,封面磨得有些旧了。管事把旨意抄本夹进《岳飞录》的第一页,然后把书搁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消息传开后,临安城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安静裂开了一道缝。有老兵拄着拐走到城门口,对着墙上的旨意看了半晌,看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有人认出他是岳家军旧部,可没人上前打扰他。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了。
傍晚时分,赵构进了空间。他在桃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块青石碑前,从案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在碑面上新添了一行字。那行字比从前所有的字都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在刻而不是在写:“六月,岳飞平反。谥武穆。朕批了‘准’。韩世忠说‘岳帅若在,当与陛下共饮此杯’。朕在碑前站了很久。”
婉兮抱着赵安站在桃林外看着他的背影。小皇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是睁着眼望着满树浓绿的桃子叶。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退出了空间。
夜里赵善和赵安都睡了之后,婉兮靠在床头翻着那册《岳飞录》的初版。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了,是她两年前在醉月楼那盏孤灯下写就的。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当时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武穆不死,死于莫须有;高宗不昏,昏于畏金人。”而此刻赵构批过的平反折子就搁在这册书的上面,朱红的御批正压着那行墨字。她伸手把折子拿起来,跟那册书并排放在枕边,然后吹熄了灯。黑暗中她感觉到赵构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跟他十指交错地握着。窗外竹叶沙沙地响着,赵安在摇床里翻了个身,赵善在小床上说了一句含混的梦话,像是在喊弟弟。
而她掌心里那只手温温热热的,像一盏在黑暗里亮着的灯。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两行字并排立在碑面上。一行是赵构新添的那句“岳飞平反。谥武穆”,另一行在它下面,字迹更小些,像是后来悄悄加上去的——“天日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