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八月十五,中秋。

婉兮醒得比平日早。天还没亮透,晨雾从窗外漫进来,裹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甜香——院墙外那株老桂树开了。满树细碎的金色花粒缀在枝头,一夜之间把整条巷子都浸透了。

她撑着腰慢慢坐起来。八个月半的肚子大得惊人,侧身时要把自己像一块笨重的石头一样一点点挪动。灵泉空间里浮出胎儿的轮廓——蜷缩的姿态比上月更紧凑了些,头已经转向下方,像在为出门做准备。灵泉的水光温和地包裹着,胎心跳动沉稳有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里头的小东西今日一反常态地安静,只是偶尔极轻地蠕动一下,像在梦里翻了个身。婉兮轻轻拍了拍肚子,小声说:"今天过节,醒了就动一动。"

腹中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像在说"知道了"。

案头照例搁着赵构的纸条——他近来因金人国书的事,每日天不亮就进宫了。今日的纸条比平时长了些:"今日中秋,朕午间就回来。带你去西湖看月亮。御膳房做了月饼,桂花馅的,留了最好的一盒给你。"

婉兮捏着纸条笑了笑。她慢慢下了床,推开窗,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满树金色碎粒在晨光中泛着细润的光,有几朵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台子的金屑。

她拈起几朵放在掌心,闻了闻,忽然想起什么——灵泉空间的药材地里也有一排桂花树,是上月赵构自己种的。他说御花园的桂花没空间的香,移了几株小苗进去。如今那些小苗已经长成一人高了,枝头缀满花苞,等着中秋的露水来催开。

辰时,赵家书坊那边传来消息——今日中秋,书坊放假半日。但管事特意在"百姓书角"架子上放了一盘新做的桂花糕,压了一张条子:"今日过节,书坊的抄手们每人领两块带回家。"

消息传到婉兮耳中时,她正在院中竹椅上坐着晒太阳。秋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她半眯着眼,手搭在腹上,忽然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又动了——这次是轻轻伸了伸腿,像在舒展筋骨。

"你父皇午间就来了,"她低声说,"等他来了,带咱们去看月亮。"

腹中轻轻鼓了一下,像在说"好"。

午时刚过,赵构果然回来了。他今天没有翻窗,大大方方走了正门。进了院门就看见婉兮靠在竹椅上,秋风把她的碎发拂乱了,她把脸偏在阳光照得到的角度,半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弯腰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桂花开得真好。"

"你种的那几株呢?"婉兮睁开眼看他,"空间里的开没开?"

赵构眨了眨眼,忽然牵起她的手:"进去看看?"

两人同时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的桂花林里。那排移栽的桂花树已经开满了,金色的花粒密密匝匝地缀在墨绿的叶间,比凡间的桂花更密、更香。树下一层金色的落花铺了薄薄一圈,踩上去软得像云。

婉兮扶着腰慢慢走进花林里,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灵泉空间的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把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柔和的蜜色。赵构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没有走近——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他这一生最庆幸能看见的事。

"今日朝上,朕给了金人答复。"赵构忽然开口。

婉兮回头看他。

"朕说——兄长可归。四州不割。但朕愿意再加岁币三成,另开榷场三处供金人贸易。"赵构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那枝桂花,替她簪在耳后,"他们还没回话。但朕不急了。"

婉兮看着他。秋风从桂花林间穿过,把满树花粒拂落几颗,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她伸手替他轻轻拈去一粒,然后弯了弯嘴角:"你果然有别的法子。"

"朕在朝上坐了一整个上午才说这话。"赵构握住她的手,"朕先让所有人都吵完了,才开口。他们吵累了,朕说话的时候,没人有力气反驳了。"

婉兮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桂花林里轻轻荡开,惊落了几朵花。赵构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了。他牵着她慢慢走回桃林边的竹椅前,让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八个月半的肚子上。

里头的小东西今日心情不错,被贴着的时候轻轻拱了一下他的耳朵。赵构抬起头,眼底的光比中秋的月色还亮。

"她在跟朕打招呼。"他说。

傍晚时分,两人出了空间,坐上马车往西湖去。

西湖的中秋比平日更热闹了几倍。湖面上游船如织,画舫上挂满了灯,远看像一片浮在水上的星子。赵构包了一艘小些的画舫,舱里铺了厚毡和软垫,炭盆里温着茶,案上摆着那盒桂花月饼和两碟果子。

婉兮靠在舱外的榻上,抬头看天上。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挂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暮光。湖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岸上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气,凉丝丝的,却不冷。她把手伸出去让风穿过指缝,感觉腹中的小东西也在轻轻动,像在跟着湖水的节奏摇晃。

"你上回跟我说,"赵构在她旁边坐下,手里剥着一颗秋枣,"你前世在明宫过中秋,是怎么过的?"

婉兮偏头想了想:"明宫的中秋……宫人们会在院子里摆供桌,供月饼、西瓜、葡萄。皇帝领着后妃拜月,拜完了分月饼。我记得有一年,永乐帝——就是朱棣,我的直系祖先——他抱着还是小孩的重孙站在廊下看月亮,指着月亮说了一句'朕小时候看它是圆的,如今看它还是圆的。'"

赵构剥枣的手停了一瞬。他看着婉兮说"永乐帝"三个字时眼底那层极淡的光,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她手上:"你想家了?"

婉兮沉默了一息。湖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些,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终于开始往上爬的月亮——鹅黄色的,又大又圆,像一枚被秋风擦亮了的玉璧。

"想过,"她轻声说,"可想也没用了。我现在有你了,有她了,有书坊和田地……我有新的家了。"

赵构没有说话。他把剥好的枣放在她掌心里,然后把她的手连同那颗枣一起轻轻包着。两个人的掌心都温温热热的,像两颗靠在一起的炭。

月亮越升越高了。湖面上倒映着一轮金色的圆,被船桨划破又聚拢,碎成满湖的金鳞。画舫行到湖心时,赵构忽然从舱里捧出一只小盏——盏里盛着桂花酿,上面浮着一朵新开的桂花。

"敬中秋,"他把盏递给她,"敬你,敬她。"

婉兮接过盏,低头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她抿了一小口,甜润的桂花酿从舌尖滑下去,温热而绵长。她喝完把盏搁下,抬头看着那轮满月,忽然觉得腹中的小东西今日安静得有些不寻常——不是不动,是动得特别温柔,像也知道今天是团圆的日子,不要闹得太厉害。

"赵构,"她忽然开口。

"嗯?"

"等她会走路了,每年中秋都带她来看月亮。"

赵构顺着她的目光看天上的满月。鹅黄的月轮挂在西湖上空,把整个湖面照得亮堂堂的。他低头时眼里也盛着两轮小小的月亮,弯了弯嘴角:"每年都来。"

夜深了。画舫靠岸时,岸上的桂花香比傍晚时更浓了,像是积蓄了一整天的香气都要在这一刻全倾出来。婉兮被赵构扶着慢慢下船,脚踩上实地时腹中的小东西忽然重重动了一下——不是平日那种,是沉沉的、向下的,像在调整位置。

她脚步顿了一瞬,手按在腹上。赵构立刻察觉了:"怎么了?"

"没事。"婉兮站定缓了缓,感觉到那阵动静过去了,"就是……她好像急着想出来。入盆了。"

赵构整个人忽然僵了一下,扶着她的手比方才又紧了几分:"入盆了?那——"

"还早。"婉兮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他,"入盆到生还要半个月呢。你别慌,我都不慌。"

赵构看着她,看着她挺着大肚子站在桂花香里冲他笑的模样,慢慢吐出一口气。可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扶在她腰后,回家的路上一步都没有松开。

回到婉兮宅时,月已中天。院中老石榴树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桂花的香气从墙外漫进来,把整个院子都腌透了。婉兮走回阁间时路过窗口,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新折的桂花,枝上还沾着露水。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构。他站在月光里,神情带着一点点"朕趁你不注意放上去"的小心。

"今日中秋,"他说,"总得有点花。"

婉兮伸手把那枝桂花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金桂的香浓烈而清甜,在夜风里散成细细密密的一网。她转身走回赵构面前,踮脚——虽然八个月半的肚子让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笨拙,她还是够着了他肩头的衣料——把那枝桂花别在了他衣襟上。

"你戴着吧,"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比我戴着好看。"

赵构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枝歪歪扭扭别着的桂花,忽然笑了。月光照着他微弯的眉眼,照着他衣襟上那枝小桂花,照着他身后满院被秋风和月色浸透的老石榴树。

两个人站在月光里,一个挺着大肚子,一个别着歪桂花,肩并肩地看了一会儿天空那轮圆月。腹中的小东西轻轻蠕动了一下,像在说"我也在看"。

灵泉空间里那块青石碑上,中秋这夜果然多了一行弯弯扭扭的小字,像是被风描上去的:"八月十五,月亮是圆的。她说每年都要来看。"

桂花的香气穿过院墙和窗棂,穿过八月的夜风,穿过整个临安城千万扇亮着灯的窗户。团圆的日子,所有人都聚着。而婉兮和赵构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头顶一轮满月,脚下落花铺地,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正在准备来见他们的生命。

秋天正深。桂子正落。日子像这轮月亮一样,圆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