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临安城插遍了菖蒲和艾草,家家户户的门口垂着碧绿的蒲剑。婉兮宅的院门上也挂了芸娘亲手编的艾草束,风一吹便散出清苦的香气。可婉兮今日早早就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的是赵构昨日答应她的那句话。
"端午带你去西湖看莲。"
她等了一早上了。腹中五个半月的身子,站起来时腰往后仰的弧度更明显了,隆起的肚子圆润饱满地撑起杏色夏衫,风一吹衣料贴着肚子的轮廓鼓起来,像一只被吹圆了的帆。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泛着柔和的光,映出胎儿已经成型的小模样——小拳头偶尔攥着脐带玩,腿蜷着,时不时蹬一下,像在练习踢水。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婉兮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正当她以为赵构被朝事绊住了时,后窗被叩响了。她撑着腰慢慢走过去推开窗,赵构站在窗外,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衫,肩上背着一只竹篓,手里还拎着一双新编的草鞋。
"来晚了,"他额角有薄汗,"在御膳房给你包了几个粽子。"
婉兮低头看他背上的竹篓:"你背的是什么?"
"你的坐垫。"他进屋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掏出两只厚实的蒲草垫,"画舫上的太硬了,朕让工部连夜赶了两只,垫着腰坐。还有一把油纸伞,万一晒了还能挡一挡。"
婉兮看着他满头汗地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往桌上摆——蒲草垫、油纸伞、粽子、酸梅汤、一罐腌渍的梅子、一顶新编的宽沿草帽,最后甚至掏出一把小蒲扇,扇面上用墨笔写了四个字:"慢慢走,不着急。"
她对着那把小蒲扇看了半天,忽然噗嗤笑了:"你今日是搬家来的?"
"头一回带孕妇出门,"赵构理直气壮,"万一少带了什么,你在船上不舒服怎么办?"
婉兮走过去踮脚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赵构低头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覆上去——里头的那个小东西今日心情不错,力道不重地顶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贴着他的手掌。
"走吧,"婉兮把手伸给他,"去晚了莲花该合上了。"
西湖的荷花开了。
六月的莲正是初放的时候,满湖的碧叶铺天盖地地展开,粉白的花苞从叶丛中探出头来,有的已经绽开了几瓣,露出中间嫩黄的莲心。画舫缓缓行过荷叶间,船底擦过水下的莲茎,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水波荡开时,几片浮萍跟着轻轻摇晃,像湖面在打哈欠。
婉兮坐在舱外的船头,身后垫着那两只蒲草垫,腰被托得刚刚好。头顶撑着油纸伞,手里攥着那把小蒲扇,时不时扇两下。赵构坐在她旁边,剥了一颗粽子递过来——红豆馅的,甜糯糯的,她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
"御膳房做了八种馅,朕挑了最甜的两种带给你。"
婉兮嚼着粽子看满湖的莲叶。六月午后的阳光从荷叶的缝隙漏下来,在湖面上碎成点点金斑。一只小舟从不远处划过,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渔翁,正不紧不慢地撒网,网落下去时惊起一只白鹭,掠过莲叶尖飞向天际。
"莲动下渔舟,"婉兮忽然念了一句,然后笑了,"这句诗用在这儿真好。"
赵构顺着她的目光看那只白鹭飞远,忽然低声说:"朕以前不喜欢夏天。"
"为什么?"
"夏天热。临安的夏天又湿又闷,批折子的时候汗都滴在纸上。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着,听着蝉鸣到天亮。"他停了停,"可今年不一样。"
婉兮偏头看他:"今年怎么不一样?"
赵构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上,掌心贴着她被夏衫薄薄覆着的腹部。里面的小东西今日格外活泼,正翻来覆去地动弹,隔着皮肉能感觉到连绵不断的蠕动。赵构的手掌跟着那起伏轻轻移动,嘴角翘着。
"今年有你们。"他说。
画舫在荷塘深处停了片刻。周围全是莲叶,高高低低地挨着船舷,有几枝花苞近得几乎能碰到婉兮的肩。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白莲,花瓣凉滑如玉,触到指尖时微微颤了一下,像被惊醒了。
腹中的小东西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动了动,像在隔着肚皮跟着她的手指方向伸懒腰。
"他也在看。"婉兮轻声说。
赵构看着她的手和那朵白莲,又看着她的腹部,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正是当初那方绣梅帕子,梅花旁边如今又多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针脚比梅花稍微齐整了些许。
"朕又学了一种绣花。"他把帕子展开给她看,神情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婉兮接过来仔细端详。那朵荷花绣得确实比梅花进步了些,起码花瓣的形状能认出来了。她忍着笑把帕子叠好收进自己袖中,然后偏头看着他:"你一个皇帝,整天学绣花,让朝臣知道像什么话。"
"朝臣不知道。"赵构又把帕子从她袖中抽回来,展开看了看自己的手艺,点点头,"朕只有在想你的时候才绣。"
婉兮的耳朵尖又红了。她假装在看湖面的一只蜻蜓,可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赵构顺势把手臂轻轻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没碰到她,却像是画了个圈,把她笼在一片刚好遮住烈日的阴凉里。
画舫在荷塘里悠悠荡荡地漂了一个多时辰。婉兮靠着蒲草垫半闭着眼,夏风混着荷香拂过来,腹中那个小东西在温和的摇荡中渐渐安静了,蜷成一个温柔的姿势,像在水里打着盹。赵构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画了"慢慢走"的小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她扇着风,扇面摇出的微风拂过她微红的颊边,吹动鬓角的碎发。
"赵构。"她闭着眼开口。
"嗯?"
"我昨日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他出生了。"婉兮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小小一个,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你抱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赵构扇风的手停了一拍:"朕……朕抱不住?"
"你可小心了,捧在怀里像捧着一碗水。然后他睁眼了——眼睛像你,黑漆漆的,看着你忽然就笑了。"
赵构没有说话。可他的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一下一下的,风里带着荷花的清冽和夏日的暖。
画舫靠岸时已是申时。婉兮被赵构慢慢扶着下船,脚踩上实地时腹中的小东西又动了动,像在说"到了"。她站直了腰,伸了个懒腰,发现腰后的酸意比来时轻了许多——那两只蒲草垫确实管用。
回宅的路上路过书坊,婉兮让轿子在门前停了一停。芸娘正站在柜台后跟一个书生说话,见她来了连忙迎出来:"姑娘,今日又有人来问《农桑要术》的续篇,还有几个窑口的匠人想请姑娘去实地看看新改良的窑。"
婉兮靠在门框上,夕阳照着她隆起的腹部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告诉他们,等秋天吧。秋天《江南水利志》完稿了,我再去看窑。"
芸娘应了,又压低了声音凑近:"还有件事——方才太学那边来了信,说《大宋纪事》被一个外地来的书商看中了,想多买几百册运回去卖。问姑娘能不能给个批发价。"
婉兮想了想,笑了:"让他来找我谈。给个公道价就行,但有一条——运出去的书,一个字都不准删。"
芸娘点头去了。婉兮转身走回轿前,发现赵构正站在轿边,手里端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碗凉茶,递给她时碗沿还微微冒着水珠。
"谈完了?"
"谈完了。"她接了凉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你今日不是说要带我去看莲?你已经看了一下午了,晚上还有事吗?"
赵构接过她喝完的空碗,摇了摇头:"没事了。今晚陪你。"
婉兮弯了弯嘴角,扶着轿沿慢慢坐进去。轿帘放下的瞬间,她看见赵构站在轿窗外,暮色映着他微弯的眉眼。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轿帘,像在隔着薄纱碰她的脸颊。
轿子抬起来往回走。婉兮靠在软垫上,手搭在腹上。腹中的小东西今日格外安静,只有偶尔极轻的一下蠕动,像在做着甜甜的夏梦。窗外传来街市上端午收摊的叫卖声,有卖艾草的、卖彩线的、卖粽子的小贩此起彼伏地喊着,热热闹闹地散进暮色里。
婉兮闭着眼,闻着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艾草香和黄昏的风,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夏天,大概会是她两世为人里最好的一个。
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泛着暖融融的金光,水面上浮着一行新字:"五月初五,西湖荷开,安善俱好。"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嘴角翘了翘,伸手在水中轻轻画了一朵歪扭扭的莲。跟赵构帕子上那朵一样丑,可她看着那朵歪莲在金光里慢慢散开,觉得心里那个地方满当当的,像满湖的莲叶一样,挤挤挨挨地挨在一起。
轿子在暮色中缓缓行过朱雀巷。院门口那株老石榴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绿中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晕。端午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莲叶的清苦,轻轻拂过轿帘的边角,像一句温柔的晚钟。
到了。夏天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