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七组邀请驻站  原创女主和蓝湛     

无题

墨染君王心

三月二十,石榴花开了第一朵。

婉兮是在后院那株老石榴树前发现的。前几日还只是满树碧绿的叶芽,这日清晨推窗时忽然撞见一枝斜伸的枝条上绽了一朵小小的红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里红得透亮。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瓣花,触感像碰了一粒还没褪净的胭脂。

"开了一朵。"她低头对腹中说,"你第一回看见的花,是石榴花。"

腹中没有回应,可今日的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漾着暖融融的金光,像在替里头那个小东西说"知道了"。

婉兮扶着腰慢慢走回书案前。四个月了,肚子已经圆鼓鼓地隆着,书案的高度越发不够用——她得把软枕垫得比从前高两寸,腰后还要再塞一个靠垫,才能勉强让手腕不用抬得太高。芸娘心疼她,昨儿连夜用碎布缝了只厚厚的新腰靠,填了荞麦壳,托着后腰正正好。

她铺开今日的稿纸,《百工开物》已写到第五章——"造扇篇"。从竹骨裁切到绢面裱糊,从画扇面的颜料调制到扇坠的编绳法子,事无巨细地写下来,还附了四幅工序图。灵泉空间里那册《工艺大全》浮在识海中泛着微光,她一边看一边译,笔走如飞。

写到"绢面需以明矾水浸过,方不渗墨"时,她忽然停笔,想到一事——赵构那把用了三年的旧折扇,扇面边角都磨毛了,可他还一直用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笔下的造扇篇,忽然笑了。

当日午后,婉兮让人去东市买了六根上好的湘妃竹骨和一方素绢。芸娘问她做什么,她只笑不说,关着阁间的门捣鼓了一整个下午。天黑时满手浆糊和颜料,终于做成了一把折扇。扇面是她自己画的——一枝歪歪扭扭的红石榴花,配了两句她自己编的小诗:"榴花照眼明,君心似我情。"字写得不大好,可每一笔都认真。

她对着成品端详了半天,觉得有点丑。可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压在书案底下,预备着哪天赵构来的时候给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太丑了拿不出手,从案底抽出来想毁掉——可捏着扇骨举了半天,终究舍不得。

"算了,"她对着扇面自言自语,"丑就丑吧,他连帕子都绣得那么丑……"

当晚赵构来时,一眼就看见她书案底下露出一截湘妃竹骨。

"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婉兮猛地坐直了,肚子顶到案沿把她自己硌得一缩,赶紧又往后靠。赵构已经绕过来弯腰从案底把那把扇子抽了出来,展开一看,整个人静了一瞬。

婉兮捂着脸从指缝里看他。

赵构低头看着扇面上那枝歪歪扭扭的石榴花,看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他才开口:"朕那把旧扇子——"

"我知道边角磨毛了,"婉兮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就是给你做了一把新的。你要嫌丑就还我,我改天再画一把好看的——"

"朕没说丑。"赵构把扇子合上又展开,展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末了把扇面朝着她展开,指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诗说,"这句写得好。"

婉兮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哪句?"

"'榴花照眼明',这句是韩愈的,你抄的。"

"那'君心似我情'呢?"

赵构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嘴角弯了弯:"这句也是抄的?"

"我写的!"婉兮终于把捂脸的手放下了,脸还红着可眼睛亮晶晶的,"我自己想的!"

赵构把扇子小心合上,收进了袖中贴身的位置。那位置放着她的纸条、她的帕子、上回画舫上落的那瓣杏花——如今又多了一把歪歪扭扭的石榴花扇子。

"朕明日就换这把。"他说。

"别带出去给人看——"

"朕偏要带。"他走过来在书案边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明日上朝带着。"

婉兮瞪了他一眼,可嘴角翘得老高。

三月二十五,榴花开了满树。

枝头一朵挨着一朵,红得灼人眼。婉兮每日在窗前写书,写着写着就看一眼窗外的石榴花。腹中的胎动明显起来——灵泉说四个多月正是活泼的时候,果然每日早晚都能感觉到里头那个小东西在翻身,有时像小鱼吐泡,有时像有人拿小拳头轻轻推她的肚皮。

她把这感觉说给赵构听时,他整个人都凑过来,耳朵贴在她腹上听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可他不肯起来,就那么贴着,像在等一个迟迟不肯来的答复。

"他今日是不是不太高兴?"赵构闷闷地问,"朕来了他就不动了。"

婉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才多大一点,哪知道你来了?"

"朕每日给他念书听,他应该认得朕的声音。"

"你念什么书?"

"你写的《百工开物》。"赵构抬起头,神情认真得像在奏对,"朕觉得挺好听的——'湘妃竹骨需以火炙其弯处,方能得弧'。"

婉兮愣了愣,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肚子跟着抖,腹中的小东西被震得踢了她一脚,她"哎哟"一声捂住肚子,赵构脸色都变了:"怎么了?"

"他踹了我一下。"婉兮喘着气笑,"可能是嫌你念的《百工开物》不好听。"

赵构又附耳贴上去,这回他终于感觉到了——极轻极轻的一下抵动,像有人隔着水层跟他碰了碰指头。他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夜里亮着。

"他认得朕。"他说,声音发紧,"他踹朕。"

"他明明踹的是我——"

"隔着肚皮踹的朕。"

婉兮看着他那个郑重其事的表情,实在忍不住又笑了一场。笑得肚子里的那个也跟着闹腾,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你来我往了好一阵子,婉兮总算把他推开,喘着气说:"你再逗他,今晚就不用睡了。"

赵构这才老实坐回去,可嘴角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三月底,《百工开物》完稿。

婉兮让抄手们先赶了五十册出来,没有大肆售卖,而是让人分送各处——太学工部、各府县营造司、民间手艺行会。灵泉空间里那册《工艺大全》还有大半没译完,她预备着慢慢写,不急在这一时。

这日黄昏她坐在院中老石榴树下歇息,赵旉被潘贤妃抱着坐在她旁边。小家伙如今快十个月了,精神头越发足,攥着一朵被风吹落的石榴花往嘴里塞,被潘贤妃眼疾手快拦住。婉兮笑着伸手把那朵花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掌心端详——红花瓣落了满地,像碎了一地的胭脂,可枝头的花越开越盛,像要把整个春天最后的力气都开出来。

赵构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这一幕——石榴树下坐着三个人,婉兮靠在椅背上,隆起的腹部覆着一层夕阳的金光。赵旉在她脚边的毡子上爬来爬去,潘贤妃在旁边绣着什么。春末的风拂过满树榴花,有几瓣落在婉兮肩头和发间,她也不拂,就那么坐着,像从石榴树上长出来的一枝。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瞬。婉兮抬头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弯腰把她肩头的落花拈走,又把她发间的一瓣轻轻取下。

"今日忙完了?"婉兮仰头看他。

"忙完了。"他把那瓣榴花放在自己掌心看了看,"朕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她掌心。婉兮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对银铃铛——小小的,打磨得极光滑,摇起来声音清脆如碎玉。

"给孩子的?"她捏着铃铛轻轻晃了晃。

"给孩子的。"赵构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让匠人打了一对,一个刻了'安'字,一个刻了'康'字。等他出生了,系在手脚上,走一步响一声——朕在宫里隔着墙都能听见。"

婉兮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对银铃,"安"字和"康"字刻得极细,笔画端方。她攥着铃铛没说话,可鼻尖悄悄红了一瞬。潘贤妃在旁边假装在拽赵旉乱爬的腿,可嘴角翘着。赵旉则完全不管大人们在说什么,专注于把一片石榴叶放进嘴里尝了尝,皱着脸吐了出来。

暮色沉沉地落下来,石榴树上的红花在夕光里烧成一片。婉兮把银铃收进袖中,跟那方绣梅帕子放在一处。帕子里的纸条已经厚得像一小册书,她有时候摸到它们,恍惚觉得那是自己写给这个时代的一封长信。

赵构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上。掌心里的那个小东西今日很安静,只是偶尔极轻地动一下,像在确认有人在摸他。赵构的掌心贴着衣料微微发热,四月春末的风从远方吹过来,拂过满树的榴花,拂过院中嫩绿的竹丛,拂过四个人的衣角和发梢。

"夏天要来了。"婉兮轻声说。

"嗯。"

"到时候肚子更大了,写书可能不太方便。"

"朕让人把书案再垫高些。"

"热了怎么办?"

"朕让工部做一架冰车,每日送碎冰来。"

"那书坊那边——"

赵构忽然低头在她额角轻轻落了一个吻。吻很轻,像榴花瓣落在水面上。婉兮的话戛然而止。

"书坊朕替你看着。"他直起身,神情认真得不像在说情话,可眼底的笑意把他的认真全出卖了,"你只管好好养着,好好写着。别的事,朕来。"

婉兮眨了眨眼,把那一点酸意眨了回去。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如今那耳朵已经不怎么红了,可被她捏的时候还是会微微发热。

"那你每日来替我磨墨。"

"好。"

"还要带吃的。"

"好。"

"还要——"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他,"还要每天跟他说一句话。他认得你的声音了,你不在的时候他踢我,你一来他就安静。"

赵构低头看着她隆起的腹部,伸手覆上去,俯身极轻地说了一句:"朕来了。"

腹中那个小东西忽然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回他一个"嗯"。

院中榴花在暮色里落了一地。婉兮靠在椅背上,右手被赵构轻轻握着,左手搭在腹部,赵旉在她脚边打了个小哈欠往潘贤妃怀里钻。满树红花还在开,一丛一丛的,像举着无数盏小灯,要把春天的最后一个黄昏照得亮堂堂的。

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泛着温柔的金光,水面上浮着今日的句子:"榴花照眼明,夏将至。安与康,已在路上。"

婉兮看了一眼水面,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笑了笑,把手里的银铃轻轻晃了一晃。铃声响在暮色里,清脆的,悠长的,像一句话被拆成了很多个音节,慢慢地说出来。

大概说的是——好日子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