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刚过,希望书坊重新开门那日,门前贴了新告示:"本坊新到两册奇书,一曰《大明风华》,一曰《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即日起售。"
告示贴出不到半个时辰,门口排起了长队——大半是冲着"奇书"二字来的。自《岳飞录》和《金谋录》之后,临安城的人已经知道,希望书坊出的书,没有一本是寻常货色。
婉兮坐在阁间里,面前摊着这两册书的底本。
《大明风华》的封皮上,她特意用朱笔写了一行备注:"此乃未来之事,虚构成分居多,切勿较真。"可翻开内页,写的却是她前世最熟悉的——紫禁城的红墙金瓦、永乐大典的编修盛况、郑和下西洋的千帆竞发。她把"大明"二字改成了"云朝",把朱元璋化名"云太祖",可那些典章制度、风物人情,无一不是她记忆里明宫的倒影。
写这册书的时候她哭了两次。一次写到"云太祖"开创基业时,一次写到"云太宗"迁都北京时。灵泉空间里那些属于朱慈宁的记忆翻涌上来,隔着八百年岁月,她终于用另一种方式把它们留在了纸上。
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则全然是灵泉空间里浮出来的"电视剧"转译。婉兮自己读了两遍,被里头那些神仙情爱惹得又笑又哭——芸娘有次送夜宵进来,看见她捧着书稿抹眼泪,吓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了?"
"没、没事,"婉兮红着鼻头把书稿合上,"就是……写得真好。"
芸娘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书稿封皮上那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姑娘,这里头……有那种事儿?"
"哪种?"
"就……那种。"
婉兮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整张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一把把书稿搂进怀里:"芸娘!你、你想什么呢!"
芸娘笑着跑下楼去了,留婉兮一个人抱着书稿坐在灯下,脸上的红半天没褪下去。
不过说实话,那书里确有一段写得极好——夜华与白浅成婚的那夜,烛影摇红,满室桃花香。她写的时候手都在抖,好几次停下来喝水润嗓子,可笔尖落下去时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她忽然想,如果……如果有一天她和赵构也有那样一个晚上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猛地把笔搁了,趴在案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了好一阵。
正月十六,两册书各抄了三十部上架。晌午时第一批读者已经挤满了书坊的门厅——太学生们围在《大明风华》那架前争论"云朝"究竟是哪个朝代的变体,几个妇人挤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那边抹眼泪,说书先生们则两边来回蹿,眼睛亮得像捡了宝。
婉兮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嘴角翘着。芸娘跑上来递了张条子给她:"有人从窗台塞进来的。"
婉兮展开一看,龙飞凤舞一行字:"《三生三世》写的是朕与你?"
她差点把条子吃了。
当天夜里,婉兮在婉兮宅中整理书稿时,后窗被叩响了。她还没来得及走过去,窗子就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赵构翻窗进来,动作不算利落,玄色常服的袖口还被窗棂勾了一下,扯出几根丝线。
"朕没走门。"他站定后理了理袖子,神情坦然得像在早朝上奏对。
婉兮倚着书架看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笔:"你翻窗?"
"门太远了。"他走过来,在她书案前站定,一眼就看见了案头那册摊开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恰巧是夜华与白浅成婚的那一章。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烛火哔剥响了一声,婉兮伸手要合上书,赵构抢先一步按住了书页。
"朕看过了。"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些,"白天让人买了一册,半个时辰就读完了。"
"……读完了?"
"读完了。"他抬头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晃出两簇暖黄的影,"婉兮,你写的那段——"
婉兮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唇,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扑在指缝间。她的手有点抖,可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准说。"
赵构被她捂着嘴,弯了弯眼睛。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唇边拿开,却依然握着不放。掌心相贴,两个人的温度慢慢融成一处。
"朕今晚不回去。"他说。
婉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赵构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把她鬓边那支黄杨木梳轻轻取下来——墨黑的发丝散了满肩,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可以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婉兮看着他的眼睛。烛火、月光、窗外隐约的市声——所有的一切都像退远了些。她看见他眼底那层极薄的疲惫下面,藏着一点几乎不敢露出来的期盼。她忽然想起灵泉水面上那些涟漪里的眼睛,想起船头梅花香里他叫她名字时的嗓音,想起除夕夜他端着饺子走进雪里的背影。
她踮起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眉心那道蹙痕——那蹙痕已经淡了很多,可还是有一点点浅影留在那里。
"好。"她说。
赵构低头吻了她眉心。吻落下来时极轻,像一片梅花瓣停在额头上。婉兮闭着眼,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拂过眼睫,然后是他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拢近了些。
烛火燃了一整夜。
后半夜起风了,窗外的竹丛沙沙地响。婉兮靠在他怀中时忽然问:"你明天还要早朝。"
"嗯。"
"那你还——"
"朕不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你写的那段,朕背下来了。"
"哪段?"
赵构低头在她耳边低低念了一句。婉兮听完把脸整个埋进他胸口,攥着他中衣的手指蜷成了拳头:"赵构!你、你——"
"朕怎么了?"
"……不准再念了。"
可他笑着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更慢,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温热的呼吸里。婉兮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月亮移过中天,竹影映在窗纸上轻轻晃动。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泛着温柔的银光,水面上映着两枝并蒂的梅——一枝旧一枝新,此刻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对终于接上的榫卯。
正月底,太医院传来消息:小皇子赵旉经过半个多月的推拿养护,夜啼已止,面色红润,体重也长了不少。乳母说小皇子如今能一觉睡到天亮,醒来也不像以前那样爱哭,还会冲着人咧开没牙的嘴笑。
赵构把消息写在纸条上从窗台塞进来时,婉兮正在后院看那半亩新翻的土。她展开纸条读完,蹲在田埂上笑了很久,笑得路过送茶水的芸娘又以为她中了邪。
二月初三,赵构下了一道旨——"皇子年幼体弱,着潘贤妃携皇子往朱雀巷康王妃宅静养,一切用度由内府支应。"
潘贤妃接到旨意时愣了很久。她抱着六个月大的赵旉坐在偏殿里,看着怀中小脸圆润了许多的儿子,又想起这半个月御医每日来给皇子做推拿时说的那些"这方子当真神妙"。她轻轻拍了拍赵旉的背,低声说:"旉儿,咱们要去见那位康王妃了。"
二月初五,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婉兮宅门前。婉兮亲自迎出来,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抱着襁褓从车上下来——潘贤妃比她想象中要纤瘦些,眉眼温婉,可抱着孩子的姿势十分妥帖。
"臣妾潘氏,见过康王妃。"潘贤妃微微屈膝,被婉兮一把扶住。
"别多礼,"婉兮低头去看襁褓里的小赵旉。六个月大的婴儿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她,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无意识地冲她挥舞。婉兮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小小的手指立刻蜷过来勾住了她的食指。
潘贤妃轻呼一声:"这孩子……平日里不让人碰手的。"
婉兮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枚小小的、温热的"戒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仰起头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笑着把襁褓接过来:"来,我抱你进去。后院有个暖阁,阳光最好,我让人铺了厚厚一层毡子,你可以坐在那儿看书,小皇子——"
"陛下说,让臣妾跟着王妃学学那套推拿。"潘贤妃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说是王妃亲自教。"
婉兮抱着赵旉跨过门槛,回头冲潘贤妃笑了笑:"好,我教你。学完了,以后你就天天给他推一遍。保管他长得白白胖胖的。"
潘贤妃眼圈忽然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中的老桂树,可婉兮看见她悄悄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当天下午婉兮就在暖阁里教潘贤妃推拿。她把赵旉放在铺了厚毡的榻上,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掌心温热,力度匀缓,从掌心小天心到手臂三关,再到足三里。赵旉躺在榻上,被揉得舒服了,居然咯咯笑出声来。
潘贤妃在旁边看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王妃,旉儿他……他好几个月没这么笑过了。"
婉兮把手上的药油擦了擦,起身轻轻拍了两下潘贤妃的肩:"以后会天天笑的。你把推拿学会了,他天天舒服,自然就爱笑了。"
潘贤妃点头,用力地点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赵旉在榻上翻了个身,用还没长牙的嘴啃着自己的拳头,冲两个哭哭笑笑的女子咿呀叫了一声。
婉兮低头看他,伸出手指又让他勾住了。这一次她没忍住,鼻尖也酸了一下。
暖阁外的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毡子上投出细碎的金斑。婉兮蹲在榻边,一手被小皇子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来这一世真正的意义了——不只是改写史书,不只是写那些"帝王不会用武将"的句子,更是在一个孩子该夭折之前,先拉住他的手。
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忽然泛起一片温柔的金光。水面上映着暖阁里三个人影——潘贤妃在拭泪,婉兮蹲在榻前,小皇子攥着她的手指笑得无牙无齿。旁边浮着一行细小的篆字,像谁轻轻写下的一句耳语:
"人定胜天。"
婉兮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二月春风已经开始吹了,院中老桂树的枯枝上冒出了极细小的芽尖,嫩黄的,像碎金子缀在灰褐色的枝条上。
她轻轻晃了晃被赵旉攥住的那根手指,小声说:"春天来了。"
小皇子学着她的口型,咿呀地吐出一个没人听得懂的音节。可所有人都笑了——包括刚走到暖阁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看见这一幕忽然停住脚步的赵构。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静静看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竹帘落在他肩头,把他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照得分外清晰。
然后他轻轻退了一步,转身往后院走。路过中庭时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那是他准备好今早塞进婉兮窗台的,上回写了"不准熬夜",这次写的是——
"今日春风,宜携儿妇游湖。"
他笑了笑,把纸条重新折好揣回去。算了,今日屋里头都是人,游湖改明日吧。他走到后院那半亩新土边蹲下来看了看,土里已经冒出了几星绿芽——不知是谁撒了什么种子,正悄悄拱破泥土往上长。
赵构伸手碰了碰那嫩得几乎透明的芽尖,觉得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