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夜,婉兮睡到三更忽然惊醒。
灵泉空间在识海中剧烈震荡,她闭目沉进去,只见那池碧水翻涌如沸,水面上浮起层层光晕——起初是金色的史书字粒,随后银色的兵书图谱、青色的农书田册、赤色的医典丹方、彩色的画卷话本……无数光点从池底升腾,在半空交织成一片旋转的光幕。
她怔怔抬头,看见光幕上浮现两行篆字:“灵泉开九窍,百代书入怀。已译此世文字,取用随心。”
等她再睁眼时,空间已全然不同。原本空阔的识海中,书卷如山林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天文、地理、兵法、农桑、水利、医药、冶铁、造船、诗文、小说、杂剧,甚至还有许多她前世也没见过的“电视剧”“动漫”之类新奇物事,全都译成了这个时代的白话文字,字字清晰。
她在书架间走了一整夜。
拂晓时分,婉兮从空间里取出两册书稿,指尖还有些发抖。她靠在阁间的窗边,借着初亮的天光翻开第一册的封面,看见自己昨夜在灵光中誊写的标题——
《金谋录·论金人为何欲杀岳飞》。
她轻轻念出声来,声音在晨光里像一枚落进深水的石子。
天亮后她把书稿交给抄手们时,十五个人围过来翻看,花厅里安静得只剩纸页轻响。那个崇文院老吏读到一半忽然搁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陆姑娘……这书里头写的,老头子活了六十年,头一回有人说得这么透。”
婉兮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很轻:“说透了才好。不透,人心就一直蒙着。”
那册书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却写满了整卷——金人要杀岳飞,不是因为岳飞打了败仗,恰恰是因为他打了胜仗。岳家军每进一步,金人的铁蹄就往后退一步;岳家军每收复一座城池,金人的气焰就矮三分。可硬碰硬打不过,那就换一种法子——让南宋君臣自断臂膀。
怎么断?让赵构怕岳飞。让满朝文武忌惮岳飞。让天下人眼睁睁看着岳飞被莫须有的罪名拿下——当将士们看见浴血奋战换来的不是封赏而是刀斧,心就凉了;当百姓们看见保家卫国的忠良落得如此下场,心就寒了。人心一凉一寒,江山便是沙砌的塔,风一吹就散。
“金人等的就是这一天,”婉兮转身看着满室伏案的背影,“他们打不下的江山,让赵官家自己替他们拆。”
腊月二十三,《金谋录》抄出五十册。婉兮没有摆在书坊正中,而是让芸娘带着姑娘们分头送去——军营辕门外放二十册,西湖边茶楼酒肆里散十册,太学门口搁十册,剩下十册放在希望书坊最角落的架子上,一册标价三文,却从没人真的收过钱。
最先看完的是军营里的士兵。晌午有十几个穿旧甲的汉子挤到书坊门口,为首的那个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正是前几日在茶楼说要买五百册的那个中年人的儿子。他进门就冲到书架前,抓起一册《金谋录》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后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那只独臂里。
芸娘想上去扶,婉兮拦住了她。
“让他哭。”婉兮轻声说,“哭完了,才有力气往下走。”
中年汉子蹲了很久,站起来时眼眶通红,对着婉兮深深作了个揖:“陆姑娘,这书……让我爹看看行么?我爹在茶楼里见过您,他腿脚不好,来不了。”
“不用还。”婉兮从架上又取了一册递给他,“这本送你爹。看完了若想跟人说,尽管说。”
汉子攥着书册走了。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书坊一眼,那只空袖管在风里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下午太学那边翻了天。十几个学生挤在门口高声争论,有人拍着书页说“这不是妖言惑众,这是剥皮见骨”,有人压着嗓子说“这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吵到后来最年轻的那个学生忽然把书举过头顶,喊了一声“杀头也要看明白自己怎么死的”,吼完抱着书跑了。
傍晚时,婉兮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推开窗往下看,见十几个老兵站在书坊门前,最前面那个拄着拐,后面的有人缺了耳朵有人少了手指,身上的旧甲洗得发白。他们没进来,就在门口站成一排,齐刷刷朝着二楼的窗户抱拳,然后转身走了。
婉兮靠着窗框站了很久。夜风灌进来吹得书页翻飞,她伸手按住一张飞起的纸,上面有人用炭笔在边角写了四个字——“说得真好。”
她笑了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书册里。
入夜后书坊关了门,婉兮在阁间整理这一日的账册——五十册《金谋录》全散出去了,换回来的是三筐米、两坛酒、一篓子冬笋、半扇猪肉,还有不知谁悄悄搁在门槛边的一双虎头鞋,绣工粗笨却针脚密实,像是穷人家给孩子的新年礼。
她正对着那双虎头鞋发呆,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叩了一下窗框。
她转头,窗台上多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旁边搁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她端起来凑近灯下看,小册封皮空无一字,翻开内页只写了一行字——
“今日之事,朕知道了。羊肉汤趁热喝,明日送你个东西。”
婉兮捧着那碗汤慢慢喝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把空碗搁回窗台时,发现碗底又压了一张新纸条,这次只有两个字:“写得好。”
她捏着纸条笑了。窗外的月亮很圆,院中积雪映着清辉,西厢的抄手们已经歇了,东厢的灯还亮着——芸娘在领着几个姑娘补抄明日的货。
日子像雪一样安静地往下落,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润进土里,等春天来。
婉兮在灯下展开素笺,提笔写道:“明日送什么?若送吃的,不要甜的了,咸的才好。”写完折好搁在窗台老位置。想了想又抽回来打开,在底下加了一行——“其实甜的也行。”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时,耳朵尖又红了。灵泉空间里那池碧水忽然映出一轮圆月,月光下隐约有个侧影,正低头看着什么,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伸手碰了碰水面,那侧影散了,水波漾开来,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