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队殇(下)

手指轻叩扳机，天使轻动羽翼。

枪焰咆哮，出膛的子弹是宣告。

足够的动量是击穿流体的刀，这枚子弹足够在神身上留下伤痕。

护体的流体被击穿，伊使的身体被子弹贯穿。

伊使流畅的躯体结构顿时像受到干扰的屏幕，剧烈地紊乱、迟滞了一瞬短暂的失稳，周围的薄雾都变得透明。

罗蕾莱瞥见那个愣住的学生。

那一刻，时间无限的变慢。她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大道理，而是今早战机里，安琪拉问她“什么是渣滓”时，那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是自己那句没说出口的“活着回来”；最后定格在很久以前，另一双相似的眼睛在光海中沉没的画面。

所有的严厉、所有未尽的教训，都在这一刻熔铸成一个再无犹豫的话语。

罗蕾莱安琪拉，跑！(对自己的学生发出命令)

命令宛若钟声，惊醒了被恐惧冻结的人。安琪拉抱着怀中沉重的装备，本能地撞向身后的迷雾，脚步声踉跄而迅速远去。

短暂的扰动没有触及核心的边际，伊使很快便再度复原。

伊使的“注意”在那逃逸的身影上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瞬，随即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般移开。

它所有的感知，都锁定在了眼前这个竟能扰动它存在形态的个体身上。

被干涉的怒意，以一种更宏大、更冰冷的形式呈现。

广场上所有的废墟残骸、污水与金属，开始震颤、浮空，被无形之力拧碎，变成近乎液体的样式，向伊使聚集而去。

最初的湿气从伊使搅动的每一个水洼里蒸腾，从它流体身躯每一次翻涌中逸散。冰冷的地面与天空中弥漫的、由能量紊乱产生的异常热流交织，让雾气不再是平流的幕布，而是开始不安地对流、盘旋。

吸入流体，不断膨胀的躯体。它从一道诡异的影子，蔓延成了一大片滔天的海啸。无数混合着致命碎片的浊流巨浪，轰鸣着抬起自己。

温度骤降。

战斗炽热的空气仿佛被抽走柴火，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浸透每一寸装甲。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这不是自然的降温，而是巨大能量体将广场范围内所有活跃热能急速吸纳、用于构筑最终一击时，所产生的物理剥夺。地面未干的血迹肉眼可见地凝起一层暗红冰霜。

然后，被粗暴抽离的热能，在上空与更冰冷的雾气剧烈交锋。

几乎能“听见”无数细微的凝结声。不是雨滴自然凝结下落，更像是整个被伊使力量浸透的“领域”穹顶，瞬间析出了它无法承载的、过饱和的湿寒。

枪手的枪里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发子弹。

而不死的强敌就在眼前。

雷鸣，从远方的云层中传来，

孤狼的背影，异常单薄，却又像一枚钉入大地的铆钉。

浊流海啸悬于天际，时间被拉长。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她的右臂以一个万般决然的姿势抬起——不是标准的双手握持，而是仅凭单手，举起了那柄沉重的左轮。枪身在手中微颤。

她侧过身，将半边身体暴露在压下的阴影里，头颅却向着另一侧，略微歪了歪。她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正透过弥漫的水汽，死死锁定着浊流中某个无形的点。她的眉毛逐渐压低，压成两道锋利的线，将全部精神与生命，都压进了这一次凝视。

耳畔，旧日的誓言与队友冰冷的躯体交织。但下一秒，记忆深处那道回望的、托付的目光，如闪电劈开混沌。

她理解了。

就在这理解抵达的瞬间，她压低的眉锋奇异地舒展了一毫。侧歪的头颅缓缓摆正，与单手持枪的右臂形成一条稳定而短暂的轴线。枪口所指，并非敌人核心，而是那处用队友生命换来的数据所指明的、联结现世与虚无的“节点”。

砰！

最后一发子弹的轰鸣，与伊使庞然躯体收束能量引发的低频震颤在空气中叠加时，临界点被突破了。

雨，就这么砸了下来。

枪声穿透雨幕。特制弹头精准钻入目标，在金属与流体的结合部引发极高频的共振崩解。那截作为“锚点”的残骸，瞬间化为一片弥散的粉尘与浊气。

伤害微乎其微，却如同精准刺断了某根“缆绳”。伊使浑然一体的压迫姿态，出现了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力量传递上的刹那卡顿。

这不到半秒的卡顿，就是她用尽所有换来的唯一“空隙”。

枪膛中火药燃烧的烟雾从枪口慢慢升起，渺小而孱弱的烟火最终消失在冷冽雨幕里。反而，将打空的左轮猛地插进脚边泥泞的地面，手柄朝上，如同竖起一座微小的、沉默的墓碑。

然后，她仰起头，冰冷沉重的雨水重重砸在脸上。她透过滂沱的雨幕，直视那因受扰而更显怒意、重新压下的无边黑暗。

浊幕轰响，吞没一切。

但她的口型在雨幕中清晰而平静，完成了枪手最后的遗嘱：

对命运，对此刻——

罗蕾莱（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

罗蕾莱（而这，是我的。）

对往昔，对回忆——

罗蕾莱（背叛，疏离。）

罗蕾莱（永远不是我的选择。）

最后一个无声的音节，与那略微歪头的、几近狂放的线条融为一体。随着无尽的黑暗彻底地消逝。

几秒后，伊使携着自己俘获物满意退去，领域消散。

自然的雨，这才接管了天空，继续落下，冰冷地冲刷着一切痕迹。

只有那把插在地上的泥泞里逐渐冷却的左轮，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已经跑远并在安全地方躲起来的安琪拉在冰冷的雨中颤抖。

她只看见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永恒的浊浪。

她不明白那骤寒暴雨从何而来，只记得老师最后在雨中的毅然决然的侧影。

她紧紧抱住怀中的武器，最大限度的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她努力的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可她还能听见僵尸的低吼声在附近徘徊。

麻木，愧疚，疑惑......

混乱充斥着她的意识，让她现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样才好。

安琪拉老师，我该怎么办?学长，我该怎么办?(无声的哭泣让无用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老师的背影在脑海中变成了白色的相簿无法忘却，最后只有自己晃动的视线让麻木内心变得更加茫然)

混乱的场景不论如何交映，最终只会指向她老师的身影。

原来…雨下得这么大，是因为有人把所有的灼热、声音与未流的泪，都关进了心里，再也出不来了。

雨一直下，冲刷着城市寂静的废墟。故事的一个结局似乎被写定。而雨水，浸透了下一个开端的所有书页，也浸透了那道永远凝固在雨幕中的、单手持枪的侧身背影。

那不叫牺牲。

那叫赴约。

当枪手孤身赴约，完成所有誓言时，她不需要落泪。

她所经过的天空，自会为她，下一场淹没世界的、沉默的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