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今年的螺子黛到了。”颂芝双手举着托盘,上面呈着黄灿灿的金椟。
她掀开金椟的盖子,露出里面坠着各色宝石的眉黛,皆以足金包裹成海螺角的形状,像一个个精巧的金海螺。
华妃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往年给本宫的螺子黛都有三斛之数,怎么今年就只有这些?”
颂芝小心翼翼解释道:“内务府的人说……今年波斯国出产螺子黛甚少,一共只得三斛。”
“那还有两斛呢?”站在一旁的曹贵人似是为华妃鸣不平。
只是一共三斛螺子黛,怎的还能全给了华妃不成。她并非无脑之人,如此说话,不过是趁机表忠心,以示自己一片真情。
她这么一问,颂芝只得说下去,“一斛赏了皇后,一斛赏了莞贵人……”
原本还兴致冲冲对着镜子打扮自己的华妃,猛地将刚插上头的金簪拔下,重重拍在了桌上。
“又是甄嬛这个贱人!狐媚模样迷惑皇上发落了黄规全,以致本宫今日被齐妃这个贱婢耻笑,今日又来分本宫的螺子黛。皇后便也罢了,少不得要给她三分颜面,她甄嬛又是什么东西!”
颂芝:“娘娘息怒,免伤凤体啊!”
曹贵人:“娘娘生气又有何用,不如从长计议。”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已有了成算——
现下看着莞贵人似乎得尽了好处,可曹琴默却觉得其中受益最大的是姝常在,不,姝贵人。
一介县丞之女如今竟不动声色地走到贵人之位,与她这个诞下皇女的人平起平坐,甚至因封号还高她半截。
她果然没有看错安陵容。
华妃正在气头,口沸目赤,“从长计议!”她咬牙切齿。
“嫔妾定当设法为娘娘筹谋,免娘娘烦恼。”
“甄嬛只是个小小贵人,就能连消带打地除了黄规全,哪还容得你从长计议!你费尽心思只除了一个沈眉庄,甄嬛的地位毫无动摇,反而蒸蒸日上,本宫倒不敢信你了……”
她眉眼透露出的阴狠吓得曹琴默跪倒在地,恨不得披肝露胆以示忠心。
“娘娘明鉴!自从嫔妾进宫以来便深得娘娘厚爱,嫔妾并无二心。”
“这个本宫自然知道,否则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吗。本宫好容易才重得皇上欢心,断不能再被贱人所害!”她扭身扬起笑,扶起了曹琴默,“妹妹今日怎么没带公主来玩啊?公主只在皇上那儿玩吗?”
曹琴默最怕她提起温宜,却只能强颜欢笑,“公主夜来身体不适,除了午后去皇上那里,这两日并未出门。”
“你虽是她的亲娘,但也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华妃轻柔地为她整理衣摆,然语气中是不可遏止的威胁,“公主有恙,在你宫里养着也不方便……”
“娘娘……”曹琴默试图阻止她要说的话。
华妃自是不会理她,“还是把她送到本宫这儿养病吧。”
“娘娘!公主半夜啼哭,实在打扰娘娘休息。娘娘若是喜欢,嫔妾可随时带她过来。”
华妃视若无睹,只对颂芝吩咐道:“还不快把公主抱来,把奶娘留下。”
“是。”
曹琴默忍不住看向颂芝,眼中的泪抑制不住,却又只能强忍。
她在华妃手下惯是伏小做低,骂是常有,偶尔华妃不高兴了,便是甩东西砸她都是有的。
为了温宜,她什么都能忍,可是温宜不过周岁,以华妃的性子如何能照料她!
要是温宜哭了,华妃耐不住脾气,是不是也会打她,还是丢得远远的不闻不问,饿着冻着也不管……
华妃看她眼中含泪,勾起嘴角,似是见着了什么有趣的事儿,“怎么,怕本宫害了公主吗?”
“嫔妾不敢。”曹琴默忍得额角的青筋暴起,赔笑着摇头,“嫔妾只是觉得娘娘如此厚爱公主,心中感激。”
“那就好。”华妃翻了个白眼,盛气凌人,“你要记得,若无本宫,公主一出生就只能养在阿哥所,哪儿能由你这样日日照顾。公主在本宫这儿,你也得空不少,就好好想想该如何帮本宫解除烦恼吧。”
“嫔妾明白。”
……
虽然安陵容渐渐淡出了华妃的阵营,但是并未与她割袍断义,凝玉膏也从未断过,甚至还制了点华妃喜爱的熏香放在香囊中,华妃虽不用但闲时也会摆弄几下。
“这后宫就属你最清闲,竟也没让皇上忘了你。”
华妃有时想起她默不作声地成了贵人,也有几分冷言冷语。
但一抬眼看着安陵容不算出色的相貌,翻来覆去不是女红就是制香的闷性子,以她的自负,都生不起半点被威胁的恐惧,自然也没有嫉妒,只能归结为安陵容有几分运道。
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华妃明确知道雍正待安陵容不算特别,虽说安陵容位份晋得快,但宠爱却称不上多。
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
华妃容不下甄嬛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感知到了,感知到自己的丈夫爱甄嬛,胜过于爱她。
至于沈眉庄,说来只是时运不好,被华妃等人找到了可趁之机。她没落了,甄嬛在宫中便是独木,华妃怎会视而不见。
所以安陵容明白,一旦她代替了甄嬛的位置,华妃定不会再向现今这般宽容无害。
“皇上若是忘了,不还有娘娘提点嫔妾?”安陵容装傻道,“皇上最是在意娘娘的,娘娘说的话皇上都会听。”
即便知道她是在吹捧自己,华妃还是忍不住洋洋得意了起来,“本宫为何要提点你?身量单薄得和没长大的黄毛丫头似的,也不为本宫解忧除烦。”
安陵容笑容纯挚,“听闻娘娘近日得了一斛螺子黛,不知嫔妾是否有幸为娘娘侍妆。嫔妾前些日子翻阅杂书,正好瞧见唐时流行的飞羽眉,嫔妾觉得很是适合娘娘。娘娘若是觉着好看,偶尔换换眉形,想必也会令皇上眼前一亮。”
华妃不爱看书,不侍奉圣驾时,多是将时间花在梳妆打扮上,安陵容的提议正中她下怀。
每每感觉华妃对自己不为扳倒甄嬛、沈眉庄做贡献而不满时,安陵容就会用些奇思巧技缓住华妃。
艳美绝俗的女子身着花红柳绿端坐于铜镜前,翠羽明珠满头竟是没有压下她一点辉光。
身后的少女年纪尚小,水洁冰清、清莹秀澈,五官虽不够精致,却胜在淡雅。
手执包着金镶着玉的螺子黛,安陵容一笔一笔细细勾勒着华妃的眉形。
她本就爱长眉,飞羽眉长而艳,与华妃契合无比。
不过飞羽眉妖艳,华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年家嫡女,偶尔画上飞羽眉是闺房情趣,日日以此取乐却显得不够端庄贤淑了。
“娘娘且看,可还算满意?”
华妃盯着镜中越显桃夭柳媚的女人,凤眸中闪过一丝惊艳,她高傲地扬起下巴,“不错。”
安陵容正要扶她起来,就听远处传来阵阵婴儿啼哭,声响越来越大似是越走越近。
“娘娘,公主一直哭个不停,乳母怎么哄都哄不好!”颂芝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温宜快步走了进来。
到底是皇嗣,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她担待不起。
婴孩儿声音尖利,华妃被吵得脑仁都痛,拍着桌子吼道:“这种事情找本宫有什么用!乳母哄不好就接着哄,再哄不好就放远点儿,哭累了自然就不会哭了!”
没成想她会这样对待温宜公主……安陵容面色看着毫不在意,却是走到颂芝身边,伸手一下一下拍着温宜的背。
小孩子心性敏感,谁有恶意谁有善意是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意识。
颂芝抱得她并不舒服,能有逃脱魔爪的机会,温宜哭着向安陵容扬着小短手,想换安陵容抱她。
安陵容顺势接过温宜,一手将小团子揽进怀里,一手依旧拍着她的背安抚。
尖锐的哭叫声终于消停了会儿,华妃揉着额角扫了她一眼,“你这么点儿大竟还会带孩子?”
“嫔妾幼时帮着母亲照顾家里几个姨娘的孩子,有一点经验罢了。”
温宜满头大汗,应当是哭了有一会儿了,眼下好不容易安静下里,倒在安陵容怀里昏昏欲睡。
不过周岁的孩子,竟是受此冷待,半点大的孩子正脆弱,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事儿……
安陵容敛下眸子,长睫一颤一颤,心中有了一番论调,她扬起笑略带调侃地看向华妃——
“娘娘正值盛年,日后缘分到了诞下小阿哥。男孩子哭起来吵得更凶,娘娘怕是要更着急了!”
“缘分,本宫为了这个缘分已经等了太久!”华妃冷哼一声,可是一想到自己会再次十月怀胎,她控制不住地朝安陵容怀里小小一只的婴孩儿投去目光,“阿哥会更吵吗?”
“娘娘将门之女,凤体康健,便是骑射都不在话下。都说子随母,女肖父,小阿哥不会说话,只能通过哭声表达自己饿了渴了不高兴了。嫔妾想,娘娘诞下的皇子,就是哭起来也一定随娘娘一般威风八面的,颂芝姑姑觉得呢?”
颂芝只在乎自家主子高不高兴,喜庆话自是不会不配合。
“姝贵人说的是,奴婢也这样觉得。民间都说外甥随舅,年大将军震古烁今、战功赫赫,小阿哥定是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