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刚升为常在,不若打扮得精细些?”宝莺手里拿着几支朱钗,一支比一支来得精美,似乎恨不得将安陵容装饰成琳琅满目的珠宝盒才甘心。
安陵容拨开挡在眼前晃人的朱钗,眉眼微沉。一夜荒唐,虽身子爽快了,头却疼得很。“我今日是去翊坤宫——刚封为常在就迫不及待地在她面前花枝招展,你说华妃见了如何做想?”
“小主恕罪,奴婢考虑不周!”
见她诚惶诚恐,安陵容蹙着眉头挥了挥手,“罢了,你手巧,看着梳一个简单的发饰就是了。常在之后还有贵人、嫔、妃,你主子之后有的是时间打扮。”
“是!”说完,宝莺扫了眼屏风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成子已经跪了一个时辰,小主……”
安陵容自顾自地戴上耳坠,恍若未闻,“时间差不多了。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再去翊坤宫,说不准晚些时候沈贵人还会过来,今日忙碌得很。”
“是……”宝莺福了福身,为安陵容攒上珠翠。小主看着平静,实则还在气头上,她说多也无益。跪几个时辰对于做奴才的到底算不得什么惩治。
巳时,翊坤宫。
一进翊坤宫,扑面而来的便是馥郁的欢宜香。安陵容搀扶着年世兰上了榻,得了首肯,这才坐在颂芝搬来的圆凳上。她理了理衣摆坐下,绣帕轻轻拂过鼻尖,似是在整理仪容。
“你向来是个懂规矩的,皇上最是喜欢规矩之人。你如今成了常在,本宫还未向你道贺。”年世兰似笑非笑道。
安陵容起身行礼,低眉顺眼,恭顺得好似臣服的小鹿,“皇上重礼,嫔妾不敢违背,但是后宫中各位娘娘何尝不重体统。嫔妾只是沾了娘娘的光,皇上才有记起嫔妾的时候。”
“噢?”年世兰微微挑眉,“本宫可没有向皇上进言升你的位份!皇上记得你是你自己的本事儿。”
“嫔妾懂得不多,却也知道晋封之事既是家事亦是国事。娘娘若是真真为嫔妾进言,嫔妾反倒惶恐。这天下谁人不知娘娘宠冠六宫,若非您怜惜,有娘娘珠玉在前,皇上哪儿会记得蒲柳之质的嫔妾。”
年世兰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却也不是多难哄的人。只要她对你还没有生起杀意,一切就还有寰转的余地。
答应晋封为常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年世兰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只不过她先前以为安陵容在自己麾下,谁曾想如今却不声不响地越过她的意思升了位份,心中有些不快罢了。
“行了,坐吧。”年世兰轻呼出一口气,眉眼松弛了许多,“虽说常在位份不高,但也是一件喜事。你这般素净的打扮不算难看,却难免让人轻视了去。本宫这羊脂白玉的镯子就赏你了!”她褪下手腕间的玉镯,一指多宽,且浑然一体,没有丝毫裂缝,可见极为难得。
安陵容双手接过赏赐,福了福身,“谢娘娘。”
“相比于丽嫔和曹贵人,你是个妙人。她们俩就是借着本宫的面子都不能伺候好皇上,当真是愚笨至极。”
“嫔妾不敢与两位姐姐相比。而且说到底,娘娘才是皇上心坎里的人。其她人再如何,也难以替代娘娘的位置。”
这句话旁人不敢接,年世兰却是敢。在王府时她便是专宠,除了宜修,其余人皆仰仗她的鼻息过日子。“皇上待本宫好本宫自是知道!莞贵人仗着年轻缠着皇上不放,如今不还是被打发了去让敬嫔好好教导。”
敬嫔是什么人——是她年世兰作为侧福晋时院里的格格!甄嬛还在敬嫔的教导之下。
如此直观的胜利让年世兰有些冲昏了头脑。事实上以安陵容来看,雍正决定让敬嫔教导甄嬛正是体现了他对甄嬛的宠爱。敬嫔敦厚,咸福宫里还有与甄嬛要好的沈眉庄。雍正如何能不放心?
相比于是在两人之中取舍,她更认为这是雍正的权术。他表面上倾向于华妃,实质上却保护了甄嬛。
“莞贵人初入宫,宠爱之下难免失了分寸,皇上又最是看中规矩最是情深念旧的,娘娘哪儿需的和她一般见识,岂不是白白跌了身份?”安陵容“劝慰”道。
如今她看似得了好,但回想起来却像是被雍正竖起的新靶子。越是位卑人轻,越是要耐得住性子,绝不能在最没有依靠没有权力的时候出头。悄无声息地壮大需要时间,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看别人斗、让别人斗——
比如华妃和莞贵人。
两人斗得时间越长,她便有更多喘息生根的机会。所以安陵容不会让华妃反应过来,此时就是除去莞贵人之流的新宠最好的时候。
“你说得对。”华妃扬起下颌,凤眸间的洋洋得意几乎溢散出来,“本宫是什么身份,便是沈贵人的家世在本宫和哥哥面前也不值一提。纵使莞贵人年轻貌美,狐媚子似的勾得皇上乐不思蜀,可最后皇上不还是站在了本宫这儿!”
“一时新鲜和皇上对娘娘的情意哪儿能相提并论……”安陵容微微勾起唇角,“皇上心中念着娘娘,就是有几个莞贵人都难以撼动娘娘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好,很好!没想到在这后宫里,本宫竟然还能遇到投缘的人!安常在,你真是深得本宫的欢心。”
“能得娘娘青睐是嫔妾的福气,不过嫔妾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皇上待娘娘的一片真心,让嫔妾等羡慕不已。”
安陵容本不想倒向任何一方,如今的选择虽无奈,至少能让她之后的一段时间好过些。她能看得清华妃,却看不清皇后。而皇后身边的剪秋,更是让她每每见到都觉得毛骨悚然。阴毒的眼神,比之瘸腿的周宁海都让人来得心惊胆战。
而且年家得势,皇后避让已久。她在华妃麾下,再谨慎着点儿,皇后也难以对她下手,就像丽嫔、曹贵人一般。
“不过安常在,你知道上一个与本宫投缘的人在哪儿吗?”年世兰垂眸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细嫩的皮肤不带血色,反倒透着病恹恹的娇弱之态。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打下一片浅灰的阴影。单薄的身姿衬得她楚楚可人,令人不禁心生怜爱。
这样娇气的汉家女,年世兰原本最是看不起的。她自小骑马射箭,虽同样是汉女,却活得恣意热烈。但是没想到,如今这宫中,她看得最顺眼的确是对方。
听见对方略带阴沉的语气,安陵容只是俯首摇了摇头。
“端妃……她如今在延庆殿,活得比本宫宫里的宫女还不如,但是连皇上和太后都不怎么插手,你知道这是为何?”
安陵容又摇了摇头,但是她脑中却不禁想起华妃先前和她提过的那个流产的孩子。
“因为她谋害本宫!”年世兰抬手重重拍在案上,“本宫视她为姐妹,她却害了本宫,害了本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