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游魂 (六)

不知所措的魏无羡匆忙的就离开了，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蓝湛，即使蓝湛看不见他。从前他是喜欢去招惹蓝湛，那是因为蓝湛和他遇见的人都不一样，正如他说过，他遇见的人每个人都很喜欢他，只有蓝湛对他冷冰冰的，而且平时也是木着一张脸，开始时他就是看不惯，后来就是感觉非常好玩。渐渐的他就觉得蓝湛虽然还是不会给他好脸色，但是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即使没有说，但是朋友也不用真的说一句我们是朋友了吧。他们一起游历，一起夜猎，又在温氏一起杀那个大王八，魏无羡觉得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而蓝湛也很了解他，他就将人引为知己了。结果他迫不得已修炼了诡道，而蓝家最讨厌这些，蓝湛就是蓝家最出色的人，应该也是讨厌他的，于是就渐渐疏远了。魏无羡一直都将蓝湛视为知己，怎么都不会想到蓝湛会心悦他，而且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蓝湛对他有什么不同，更何况他是个男人。

对于魏无羡这个人来说，别人只要对他好，他就会百倍千倍的还回去，就如江家，还有温情一脉一样。他可以为了报答江家的养育之恩，将金丹生生刨出给江城，断送了自己的修行之路，更何况当时的情况不疑于将命送出去。也可以为了还温情的搭救之恩判出江家，与百家为敌。现在蓝湛为了他问灵几十年，他感觉自己没有办法还，也没有办法去告诉蓝湛放弃，不要在折磨自己，所以他只能离开，不忍看一个人为了他自我折磨。

当再来云深不知处又是好多年后了，当他觉出自己的极限应该要到了，就再次来到了蓝家，来看看蓝湛，这个唯一还会想着他的人。这么多年他看到连江城都已经放下了，结婚生子，只是有时候才会想起他，才会去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看看，也不在四处抓修炼诡道的人。而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蓝湛有和谁结成道侣，只是听说他又再哪里帮助了什么人，夜猎了什么好的东西，大的鬼怪等等。后来又因为蓝家现在家主蓝湛的哥哥蓝曦臣闭关准备冲击大道，飞升更高的境界，蓝湛就接管了蓝家的大部分事务，而蓝启仁在几年前已经仙去。

姑苏双壁是天才，所以在他们年少的时候，就闻名远扬，也是修行界最为可能冲击大道飞升更高境界的人选，而蓝湛更胜蓝曦臣，所以蓝曦臣被蓝启仁培养成家主，而蓝湛则由他亲自教导。可惜现在却是蓝曦臣在闭关冲击飞升之境，蓝湛掌管蓝家。魏无羡觉得这应该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是他脸大，是从那次偷听后，他就开始调查关于蓝湛的所有事情。

蓝湛为了他做了许多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如他见过的，一直跟着蓝湛的蓝家内门小孩竟然就是从前温情一脉唯一的遗孤温苑。当年他死后，乱葬岗被仙门百家翻了个底朝天，而当时被他藏在伏魔洞中的阿苑，被蓝湛救回了蓝家，力排众难的认做蓝家内门弟子，由蓝湛自己亲自教养，也因此被罚面壁寒潭洞三年。还有他活着的时候，当年蓝湛去乱葬岗找过他，回到蓝家后，也被处罚过，蓝家最为痛恨他们这些歪门邪道，更何况是与仙门百家为敌的夷陵老祖，而以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就真以为蓝湛是路过。而面对百家在背后斥责他的行为时，也只有蓝湛为他说过话等等。

当魏无羡知道这一条条一件件的事情时，整个人就更加不敢去见蓝湛，因为他无以为报，甚至都不能告诉蓝湛放弃吧。魏无羡本来不是逃避的性格，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他没有任何办法。就算他对蓝湛没有什么其他的感情，但他们是朋友，是知己，他没有办法看着这么个为了自己付出良多的人，在为自己放弃大好的前途。

而现在魏无羡再次回来，就是想将最后的时间都来陪着这个人，虽然蓝湛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了。这些年他遇见了太多的人，也明白了太多的道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怎么走，都是自己的选择。他也有自己的路，虽然没有走好，但是现在有一个人还想着自己，其实也不算最失败，而他也只能用他为数不多的时间陪着他。

魏无羡来到蓝湛的静室，云深不知处变了好多，唯一没有变的就唯有这静室了。他是打听了，蓝湛现在是在云深不知处的，所以他就来了。看着老了好多的蓝湛，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蓝湛的心魔，蓝湛已经远离了大道，老去是自然的。

就这样魏无羡陪着毫无察觉的蓝湛过了两年，他陪着蓝湛，人到哪里他就去哪里，又好像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候，不管魏无羡自己噼里啪啦的说了多少，蓝湛也就是看他一眼，或者嗯一声，只是现在连嗯的一声也没有了。但是魏无羡已经不在意了，他只管说自己的，好像要把这么多年里的话都说给蓝湛听。就这样他陪着他冬天看雪，夏天看雨，春天享受微风拂面，秋天看四处飘落的黄叶，魏无羡觉得自己这两年是从再次有意识后最平淡也是最欢乐的两年，就算要消散也没有任何遗憾。

这天，一个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日子，蓝湛也如往常一样的卯时起来，收拾好自己，吃过弟子送来的早饭，然后就去处理族内事务，这么多年来，他仍然每天问灵，但是出去夜猎的时候就少了好多。他有他自己的责任，蓝家就是他怎么都放不下的责任。

而魏无羡也和其他的时候一样，看着蓝湛起来，跟着蓝湛，看着蓝湛处理事务，他就在一旁看着。今天又是去看兔子的时候，那些小兔子都不知是多少代了，任然被蓝湛养在后山，隔上几天就去看看它们。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来到后山，兔子们还是喜欢围在蓝湛的身旁，蓝湛也如往常一样的抱起一只，然后坐在平时常坐的树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它毛茸茸的身体，看着远处，魏无羡也坐在蓝湛身边，靠着树，看着蓝湛。

魏无羡已经感觉到了，今天就是他最后的时间，他要走了。魏无羡伸出手抚上蓝湛的脸，虽然他还是碰不到，他就将手轻轻的放在那里，就像将手放在人的脸上。他突然间就有那么一点后悔，如果自己可以再来一次，他会对蓝湛好，不管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蓝湛，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魏无羡说了他这辈子最后的一句话。

“魏婴？”魏无羡消失了，他没有听见蓝湛的声音，也没有看见蓝湛滑落的泪，而蓝湛就是突然间觉得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好像真的消失了，所以不由自主的唤出了魏无羡的名字，他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消失多年了，不是吗？然后他将脸上的泪擦掉，放下手中的小兔子，一个人离开了，而这次是真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