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

我是一把小刀，几经周转来到这个小城镇的一家商店里，与伙伴们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等待人们挑选。

一天傍晚，我被一个看上去有些畏畏缩缩的女孩买回了家。

我在她的口袋里随她到了我的新家，透过细窄的缝隙我看到座有些破败的院落，院里种着一木果异常茂盛的榕树。

家里没人，又非常安静，给人一种阴凉空旷的感觉。

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拿出纸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周围寂静得诡异，只有笔摩擦于纸上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外面的天空上显露出几分沉沉夜色，一弯新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她忽然放下了笔，掏出我，用右手握着贴在自己的手腕上，贴得很紧。

我甚至感觉到那装满温暖血液的大动脉的一起一伏，那握着我的手的不住颤抖。

良久，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我身上，又转至冰凉，她触电般地丢开我，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房中回荡着极为压抑的呜咽声，听起来闷闷的，像撕裂布帛的声音。

呜咽声逐渐低了，她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沾湿后线条扭曲地粘在脸上，眼睛又红又肿。

她从身上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看上去很幸福的一家三口，背景是一片开得灼灼的桃花，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甚至比那压满枝头的桃花更灿烂。

她手抚上照片上女人的脸，眼中带着眷恋、不舍和怀念。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嘴角都含着一丝笑意，连手也迟迟不肯离去，滞留在那里。

当她的视线移到男人脸上时，她表情立马变得怨恨，眼睛瞪得很大，红得像鲜血染过一样，似乎面前是和她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恨不得将他剥皮抽骨。

她又紧紧地握住了我，手指的关节都发了白。她用力地在照片上划（或许说刻更形象）着男人的脸，力道大得我几乎要折断。

一刀接一刀，那个男人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零散在地上。

她似乎累了，放下了我。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它真是美得不像话，美得不真实，又大又圆，在房屋的脊背上披上一层银纱。

她走到窗前，走到如水银般莹亮的月光里，一直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早起的人们唤醒了黎明。

我不知道她有着怎样的过往，怎样的经历。

我只能从照片上猜出她曾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努力赚钱养活妻女的男人，温柔贤惠的女人，以他们活泼伶俐的女儿。

或许是从一日起，一切的美好变得面目全非。

男人迷上了赌，输光了家底，在深夜里用酒精欺骗麻痹着自己。

至于照片上的女人，我没有在这个家里见过她，也许是受不了整日争吵的生活，弃了这个家和女儿而离去；也许是受够了任人打骂而无力反抗的日子，懦弱地选择了在夜里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许是在一次反抗后被男人失手打死，被埋在那棵茂盛得异常的榕树阴冷黑暗的根下，静静地腐烂。

我经常看到酒醉后的男人打她，她总是把自己踡在角落里，死咬着咬着嘴唇任男人打骂，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死死地捏着我，头发遮住的眼睛里藏着恨意，想反抗又不敢。

我经常看到她在学校独身一人，无人与她作伴倾听她心声痛楚，无人在她困难时给她帮助，她甚至可以用来当作给人开玩笑用的笑料。

我经常看到她在寂静的夜里伴着乌啼压抑地呜咽着，过后又拿出那张照片痴痴地看着，看到残月西落，东方破晓。

她喜欢看着夜里的星空，喜欢自由，想要逃开这黑暗的一切去寻找天堂，对于她来说，家就是地狱。

她一次次地离家出走，又一次次被捉回，迎接她的不是亲人的庆幸与喜悦，而是男人更为狠毒的打骂。

她又一次地逃了，又一次地被男人带回这个实为牢笼的家。

男人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对她打着踢着，她的嘴唇被咬得沁出血，身体随着一次次的疼痛而颤抖。

男人嘴里恶狠狠地骂着她，说她和她妈一样，都是整日想着往外跑的婊子贱货。

她一下子抬起头，大声说着他没有资格说她妈。

男人狠狠地踹了她一脚，越发恶毒地骂着女人。

她浑身发抖，呼吸变得急促沉重。

她突然站起身举起一旁的椅子，奋力向男人的头砸去。

男人猝不及防地后退了几步，又因为她敢反抗而恼怒起来，也举起身边的东西向她砸去，她像没有痛觉一样，即使浑身青紫流血也没有一丝退缩，只是机械一般麻木地用最大力气快速地砸在男人身上。

男人倒在地上，她又用我在他身捅出深深的血洞，就像那晚割碎照片一样疯狂。

血流了满地，像要浸满整个世界一样。男人凸出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呼吸缓慢再缓慢，最后停止了。

她停了下来，身上过度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懈下来，酸软不已。我“叮”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瘫坐在地上大声地喘息着，目光呆滞惊恐地凝视着前方，许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拿出那张随身携带的残缺的照片，温柔地抚着女人的脸，却抚得她脸上满是血污。

“嘀嗒”，泪水冲走了污浊的血迹，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极为灿烂。

她也笑了，带着这笑容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脉搏，倒在血泊里。或许她是在笑自己终于逃脱了地狱般的生活，或许她是在笑自己终于能见到自己的妈妈了。

等人们发现她时，她的尸体已经腐烂得让人认不出生前样貌了，她旁边干枯的血迹里躺着一把在时间里腐朽了的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