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遇的喉咙有些干涩,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白相问他,他们的爸妈,到底是不是一个普通人。
答案自然是否认的。不光是爸妈,他们白家上下,除了白相,就没有一个普通人。
他怕说出来以后会颠覆白相对家族的认知,给她带来创伤,只能沉默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而,这样的默认,反而让白相更为难受。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相一时哽咽,强行把话吞回肚子里。她的脑海中飘过一个可怕的疑惑:当年那场大火,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如果家族里的人全都和白遇一样,是灵媒体质呢?
如果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和鬼魂打交道,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会不会也和灵异事件相关?
白相感觉自己的意识恍惚了一下,恍然间记起小时候看得那些新闻报道。白家在一夜之间被烧成灰烬,记得那时候邻居早早就报了警,消防车也是迅速赶到,但是不论他们如何灭火,那火焰却是不减反烈。
甚至到今天,起火的原因都未被查出,但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也早就被尘封在人的记忆之中。那时候报章上被各类关于白家大火的新闻给覆盖,其中最令白相不齿的是灵异事件的说法。
有人说,白家私底下造了太多的孽,被鬼魂报复,所以那火焰怎么也浇不灭,一直到别墅内的白家老小死绝。
白相原先对这个说法一直是嗤之以鼻的。在她的记忆之中,虽然舅舅和阿姨时常会用犀利而冷淡的目光看她,但是除此之外,其他所有人对她都是疼爱且善意的。
生活在白家的那段时光,是白相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尽管她对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那种简单幸福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的。
只是眼下,得知白家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单纯,白相甚至对当初那场大火的起因,有了一丝动摇。
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白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自觉攥紧拳头。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地方。
“但是,哥,我的体质到底是怎么回事?”白相抬眸,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白遇,“只有意外从祭灵空间里面逃出来的人,才会变成‘祭品’体质,可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进行过祭灵仪式的记忆!”
她是真的很好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她对儿时的记忆早在白家遇难后的奔波中尽数遗忘,更不要说关于祭灵仪式的事情。
而且,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仪式,害得她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不到诅咒降临一刻,就绝对不死不灭,就好像鬼一样。
也不知道究竟是喜是悲。
她的问题刚一说出,白遇这才缓缓地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他的眼神中带有几分挣扎,像是内心做着一番交战,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合上双眼。
“小相,我当初不愿意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一切,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他深吸口气,说着,睁开了眼睛,“但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也是时候该告诉你实情了。”
“我们白家,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富人家,爸妈更不是表面上的公司总理这么简单……”
白遇的语速平稳,每一个字却听起来十分沉重,像是即将揭穿另一个世界的秘密。白相也不自觉变得严肃起来,坐在沙发上,听完和自己认知中,不一样的那个白家。
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除了一切众所周知的分类,还存在着所谓的灵异界。
这个灵异界中也是包罗万象,普通至拥有阴阳眼的人,再到灵媒体质者,可以说是龙鱼混杂。而在灵异界中有着几个声名显赫的世家,其中广为人知的,还包括了白家和欧家。
欧家以通过特殊能力预知未来闻名,而白家,则是整个灵异界内拥有最多灵媒体质的家族。
白家的长女白宁,也就是白相的母亲,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初级灵媒。但她不甘愿止步于此,在十岁的时候主动请求进行祭灵仪式,想要成为中级灵媒。见她有这样的勇气,老爷子乐了,亲自替她主持祭灵仪式,送她进去。
没想到,寻常人或许一辈子也离不开的祭灵空间,白宁仅仅用了三年便成功走出。老爷子简直乐坏了,接下来更是视白宁为明珠,捧在掌心细心呵护。
白宁在白家的地位更是猛然上窜,一下子成了白家最重要的后辈,任何重要的场合都会伴随着白老爷子出席。
只是,白宁最后却爱上了一个和灵异界一点儿也不沾边的普通男人,并誓死相随。在向家族再三担保绝对会生出一个能力强大的灵媒以后,白家这才不得不答应这桩婚事。
只是,一切的美梦却是在白遇出生的那一刻,彻底破碎。
按照惯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家族内任何一个人都不许到医院去,所以哪怕是女人要生孩子,也只能找产婆来接生。白宁自然也不例外,艰辛万苦生下孩子后,她第一件事情不是看孩子长什么样,而是让家人测试儿子是不是灵媒体质。
要想测试刚出生的孩子是否为灵媒,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拿黑狗血在婴儿的头顶画一个五芒星。五芒星出现以后,如果半个小时内有鬼魂飘荡在婴儿周围,就是灵媒体质的代表。
招来普通鬼魂的,就是初级灵媒,紧接着是冤鬼、怨鬼和恶鬼,一直到厉鬼。
其中据说只有灵媒师可以召唤出厉鬼,意味着该灵媒的强大,就连白宁当初刚出生时,也仅仅招来了一个恶鬼,其余全都是普通怨鬼。
如果在婴儿头上用黑狗血画了五芒星后的半小时内,周围都没有半点风吹草动,就代表这名婴儿只是一个普通人。
当时,白宁满怀期待自己能够生出一个强大的灵媒,最起码要是能吸引来恶鬼的灵媒孩子才能配得上她的身份。
然而,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子去感应周遭的气息,发觉周围连个鬼魂气息都没有的时候,终于焦急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老爷子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这么平静的产房是来自白宁的孩子。
紧接着,三十分钟过去了,产房半点动静都没有。白宁的脸色变得难看,哥哥白术看了她一眼,淡道:“再看看吧。”
语气有些轻蔑。
白宁心里难受极了,但此时着急也没有办法,只能祈祷只是孩子的能力弱了,始终不敢相信她居然生出了一个普通人。
然而,时间飞逝,转眼又是一个三十分钟过去,房内仍旧半点变化也没有。期间她的嫂子更是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开口:“哎,我就说嘛,这茶再明贵,泡出来的茶水也未必就好喝。更何况,还是一个被兑了水的。”
她的话中满是嘲讽的味道,白宁的连一下子变得铁青起来。
像是察觉到气氛中的不和善,白遇再度不适时地“哇”了一声哭出来,原本该是悦耳的哭声,此刻却变得尖锐烦躁。白宁终于认命,她的孩子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像是宣告她的失败。
家里人表面上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十分在意,时常出言安慰她,但是她却十分清楚,他们对白遇的态度并不如当初对自己那般。
甚至,当嫂嫂生出一个初级灵媒的时候,白宁在家中的地位更是有了一丝动摇。
她无法忍受,看着白遇,就好像看见了一个失败品,感觉耻辱。
白宁尽可能让他了解灵异界的事情,心里面还抱持着他会成为灵媒的希望。但是每当看见他永远是一副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有鬼魂的单纯模样,她心里面剩余的那一点耐心也逐渐消磨殆尽。
终于,在白遇五岁那年,白宁终于下定决心,让他成为一名中级灵媒。
除了天生的灵媒体质,普通人要想成为灵媒,就必须经历一番惨痛的历练,也就是所谓的祭灵仪式。这个过程有多痛苦,白宁深有体会,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让年幼的孩子接受这种折磨。
但是听着家里越来越多的闲话,看着嫂嫂的孩子得到最好的资源,而白遇只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躲起来生活,尊严更是让她抛却对孩子的情感,冷下心肠把他送进去。
那是她亲自主持的一场祭灵仪式,仪式开始以前,她用一条黑色的纱布蒙住白遇的眼睛,让他坐在阵中央。她难得抚摸着白遇的头发,轻道:“只要你可以靠着自己的能力走出来,妈妈就还是爱你的。小遇,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白遇太单纯了。白宁深知这一点,所以当等了将近一年还没有半点消息的时候,白宁决定不等了。
再后来,便是白相的到来。让白宁绝望的是,这一次的女儿,仍旧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
那一段时间的白宁世界都灰暗了,对自己的能力更是感到怀疑,终日都郁郁寡欢,导致灵媒能力下降。
又一段时间,当白相终于学会走路的时候,奇迹一样的事情发生了——白遇仅仅用了两年,就成功靠着自己的努力,离开祭灵空间。
整个家族都轰动了起来,看着眼神变得犀利而陌生的男孩,白宁心中五味杂陈。有否极泰来的欣慰,更有着几分心疼。
可是现实不容她沉浸在感伤之中。白宁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威严,悉心教导白遇,务必要让他成为一个强大的灵媒,为家族争光。
而经历过一番历练的白遇也没有让她失望,不断地进步,能力更是越来越强大。只是,日复一日和鬼魂打交道,却是让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变得沉默寡言,眼中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光泽。
白遇的变化让白宁感到害怕,但她别无选择,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她还是会让白遇进入祭灵空间。因为他是她最后的希望,而她唯一能够做的补救,就是让白相简单快乐地成长。
所以在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里,白宁对白遇严苛教导,对女儿白相却细心疼爱,不让她知道关于家族的任何事情。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几年,一直到有一天,当白宁发觉白遇能够让她带来更好的生活以后。
她动了私心,想要让白相也成为第二个中级灵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