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是刻在人类骨血里的原始本能。
自襁褓成形,我们便无休止攫取母体养分;一朝降世,便挣脱孕育自己的温床,带着永不满足的欲望,一头扎进滚滚人间。贪权、贪财、贪利、贪捷径,这世间大多恶果,皆起于一字——贪。
——
444号便利店的咖啡屋,依旧日日喧嚣。有人结伴闲谈,有人伏案工作,烟火气常年不散。夏冬青和娅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赵吏,永远是最清闲的那一个。
他懒懒散散窝在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指尖翻着新潮的折叠手机,姿态恣意又散漫。
娅忙完一桌客人,抬脚走到他面前,轻轻踢了踢他的椅腿,语气带着惯有的嗔怨:“喂!能不能搭把手?全员忙碌,就你摸鱼玩手机。”
赵吏对她的催促充耳不闻,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划着屏幕,慢悠悠感慨:“现在的电子产品更新得也太快了,比起我们当年的物件,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随口问道:“对了,苹果手机现在出到第几代了?”
“苹果17了。”冬青擦着桌子路过,顺口接话。
赵吏眸色一惊,啧了一声:“我去,这么快?”
“别聊闲话了行不行!快来帮忙!”娅彻底无奈,忍不住催促。
冬青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劝娅:“行了媳妇,别管他了。天都快黑了,客人也没剩几个,随他去吧。”
娅憋着一肚子气吐槽:“凭什么!他天天上完课就往这钻,喝咖啡还白嫖,一次钱都没掏过!”
这话一出,赵吏当即不乐意了,抬眼怼回去:“你这叫凭空污蔑啊,我哪次没结账?”
“钱呢?账本上根本没有!”娅叉着腰,瞬间剑拔弩张。
赵吏先是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飞快给娅递了个眼神,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冬青。
娅瞬间秒懂,怒气冲冲转头直逼冬青。
冬青当场慌了神,哭笑不得:“赵吏你可真够叛徒的!”
“夏冬青,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吧?敢藏私房钱?赶紧给老娘交出来!”娅步步紧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娅这一嗓子,吸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店里的客人都纷纷转头看向她。
“我错了我错了!马上交!”
冬青举手投降,老老实实把赵吏支付的所有咖啡钱都掏了出来。店里的客人恰好尽数离场,冬青低头擦拭桌面,路过赵吏身边时,悄悄用口型骂了句“你大爷”,还狠狠翻了个白眼。
赵吏看得一清二楚,唇角勾起坏笑,对着他慢悠悠比了个鄙视的手势,一脸幸灾乐祸。
暮色沉沉,夜色彻底笼罩城市。
忙完一天的活,冬青和娅走到赵吏身边,三人难得清闲,凑在一起闲聊。
冬青看向褪去冥界身份的赵吏,轻声问道:“你现在,彻底和冥界断联系了?”
“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一介凡人而已,冥界的事,和我半点关系没有。”赵吏淡淡开口,语气洒脱。
娅故意接话打趣:“可惜了,冥王茶茶,少了个最得力的左右手。”
“可别,”赵吏满脸嫌弃地摆手,“她手下能人无数,缺我一个不多,多我一个不少。那老王八蛋,我早就不想伺候了。”
“得了吧,”冬青撇撇嘴,“我看你以前对茶茶,挺上心的。”
“废话,”赵吏坦然道,“以前她握我魂魄、掌我生死,是我顶头上司,我自然要唯命是从。换谁谁不老实?”
冬青闻言,便不再多问。娅顺势开口,道出疑惑:“你现在是捉妖师,不用四处巡逻值守?天天窝在咖啡店里偷懒?”
“无需刻意奔波。”赵吏神色平淡,“善恶有报,妖魔现世,自有天时,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露面。”
冬青想起过往种种,顺势抛出心底的疑惑:“以前我们渡的都是鬼魂,我一直分不清,妖和鬼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闻言,赵吏坐直身子,条理清晰地缓缓解释:
人离世,执念不散、魂魄游荡世间,便是鬼。可妖不同,万物皆可化妖。
人死执念深重,魂魄经久不散,可化妖;飞禽走兽、草木器物,吸纳日月精华、积攒世间灵气,亦可成妖。
妖的层级,本就高于普通孤魂野鬼,心性善恶不一。良善之妖潜心修行,褪去戾气,化为人形,能如常人一般安居乐业、度日生活。而最凶险的,是那些由怨魂执念修成的妖。
他们困于前世的冤屈与不公,游荡人间,一旦看见世人重演自己当年的遭遇,便会被戾气牵动,滋生杀心,伤人夺命。我们守夜人的使命,便是斩恶妖、平冤戾、守人间正道。
冬青和娅听得神色凝重,心头微微一沉。
赵吏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添了几分沉肃:“这人间看似太平,秩序实则早已紊乱。近来红月悬天,阴煞之力大涨,最是滋养怨魂,无数孤魂借红月灵气,纷纷化妖成形。”
“那我们该怎么分辨鬼和妖?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冬青蹙眉问道。
娅抢先开口,字字清晰:“鬼有形无气,妖有相有灵。”
赵吏立刻竖起大拇指,补充细化道:
普通鬼魂,不过是残留世间的执念残影。哪怕幻化人形,周身也萦绕着刺骨阴寒,气息虚无缥缈,踏不得凡尘烟火。触碰实物便会虚实不定、微微透明,且执念单一,只会被困在生前的遗憾怨恨里,机械重复过往,没有自主心智。
但修成气候的妖不一样,有灵有气、肉身凝实,潜心修行便能彻底融入人间,与凡人无异。
冬青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就在这时,赵吏忽然身子前倾,猛地凑近冬青。
冬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你干嘛?”
赵吏眼底带着几分深意的神秘,低声道:“说不定,我们下一位客人,就是妖。”
话音未落,店内的灯光骤然闪烁两下,明暗不定。一股淡淡的阴冷风,悄无声息漫入店内。
片刻后,推门声响起。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身精致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着体面儒雅、事业有成。
冬青压下心底的悸动,收敛神色上前招呼:“欢迎光临,请问需要喝点什么?”
“一杯热咖啡,谢谢。”男人声线温和,举止得体。
“好的,您稍等。”
男人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视着店内环境,待人接过咖啡道谢后,便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方才温和的气质瞬间褪去,语气极尽谄媚殷勤:“刘总,忙完了吗?我上次跟您说的项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停点头附和,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意:“您放心,只要您敲定我,好处绝对少不了您的!”
短短几秒,男人脸上瞬间漾开志得意满的笑容:“谢谢刘总!太感谢了!改天我亲自登门拜访致谢!”
挂断电话,笑意依旧挂在他脸上,丝毫未减。可下一通电话打入,他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笑容骤然收敛,眉眼瞬间覆上冰冷刻薄。
语气带着不耐与强势,居高临下地呵斥:“喂?想清楚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花点钱怎么了?现在办事,哪有不打点好处的道理?”
“我跟你说,尽快把钱打过来!为了帮你疏通关系、跑前跑后,我耗了多少人脉精力,你根本不知道!”
片刻后,他的语气又骤然放缓,带着一丝拿捏人心的诱哄:“这就对了。放心,钱到位,我立马帮你把事情办妥,保你稳赚不赔。”
挂了这通电话,男人眼底掠过一抹贪婪阴邪的笑。紧接着,他又拨通一通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温柔黏腻、极尽谄媚:“宝贝,明天带你逛街,喜欢什么随便买,我全包了!”
“好,明天准时去接你。”
语毕,他对着手机听筒亲昵地亲了几下,举止轻浮又虚伪。
一旁旁观全程的冬青、娅、赵吏,三人皆是一脸不适,心底隐隐生出反感。
男人结完账,从容推门离开咖啡店。
他刚踏出店门,一阵刺骨阴风骤然平地而起,席卷周身。
三人瞬间警觉,齐齐起身跟了出去。
此时夕阳彻底落幕,血色红月缓缓攀上夜空,正是一日之中阴气最盛、戾气最重的时刻。
“你们看!他身后有东西!”娅压低声音,神色警惕。
冬青和赵吏顺势望去,只见那西装男人的身后,一道泛着幽幽绿光的虚影悄然尾随。是个身形中等的男人虚影,周身缠绕浓郁的怨戾之气,正一点点逼近男人,枯长的魔爪缓缓抬起,直指男人脖颈。
就在魔爪即将扼住对方咽喉的刹那,赵吏动作极快,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低声默念咒语,抬手奋力一掷。
黄符凌空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火光,迅猛冲向妖物。
只听一声痛嘶,黄符精准击中妖物双手,灼烧得绿光阵阵溃散。妖物吃痛抬头,铁青的面庞布满戾气,一双眼眸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赵吏三人。
看清赵吏的瞬间,妖物眼底闪过慌乱,不敢恋战,转身朝暗处飞速逃窜。
那西装男人自始至终毫无察觉,依旧步履匆匆往前走。三人顾不上理会,立刻紧随妖物身后追了上去。
可这妖物借红月阴气加持,速度极快,转瞬便隐匿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冬青追到半路,气喘吁吁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不行了……跑不动了,这妖的速度也太快了!”
娅也微微喘息,焦急看向赵吏:“赵吏,快想办法追踪!不能让它跑了!”
赵吏神色不变,再次掏出数张黄符,默念法诀,抬手朝着妖物逃窜的方向尽数掷出。
黄符凌空纷飞,落地成线,在三人脚下连成一条金色符路,指引着准确方向。
冬青和娅瞬间会意,三人循着符光,全力往前追赶。
一路狂奔,最终追进一条幽深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矗立着一口老旧枯井,井口萦绕着层层淡淡的白雾,阴冷诡异。头顶红月高悬,血色月光洒落大地,将地面染得一片猩红,森然刺骨。
赵吏望着枯井,语气笃定:“这里,就是那只妖的栖身之地。”
“那赶紧把它逼出来!”冬青急声道。
“你喊它一声。”赵吏忽然看向冬青,淡淡开口。
“啊?我?”冬青一脸错愕。
赵吏认真点头,不像是说笑。
冬青半信半疑,走到井口边,鼓足勇气大喊:“喂!你在里面对不对!有什么恩怨,出来说清楚!”
娅当场无语,扶额叹气:“冬青,你脑子勾芡了吧,鬼话你也信!”
冬青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转头轻轻怼了赵吏一句:“你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赵吏咧嘴一笑,转头看向娅,纠正道:“纠正一下,我现在不是鬼,是人,普通凡人一个。”
“行行行,不扯这些,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娅彻底没了耐心。
“站我身后。”
冬青和娅立刻默契退到赵吏身后。只见赵吏抬手捏诀,默念咒语,手中黄符骤然分化成无数道细碎金符,层层环绕井口盘旋而起。
耀眼的金色灵光直冲夜空,瞬间驱散大半阴雾。
下一秒,井底传来“噗咚”一声闷响。
一道佝偻的人影,缓缓在井口上方凝聚浮现。
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一身朴素旧衣,头颅始终微微低垂,周身怨戾缠绕,气息悲戚又沉重。
“恶妖盘踞人间,蓄意伤人,还不束手就擒!”赵吏厉声喝道,声线铿锵,自带威慑之力。
男人虚影喉间滚动,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彻骨的恨意,一字一顿:“他们……都该死。”
娅放缓语气,轻声质问:“你本是寻常凡人鬼魂,为何会堕化成妖?”
冬青连忙附和,语气温和劝解:“你若有冤屈、有苦衷,尽管说来,我们能帮你的,一定帮你。”
妖物沉默良久,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与愤怒,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本是罗家村的村民,姓张,祖辈迁居至此,世代靠种地为生。我妻子体弱多病,女儿天生残疾、腿脚不便,一辈子离不开轮椅。
我为人老实,和邻里无冤无仇、和睦相处,日子虽清贫,却也算安稳。唯独村里的村长,品行卑劣、自私贪婪,常年借着职权刁难欺压村里的老实人。
我女儿身有残疾,一辈子艰难困苦。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给她办一份残疾补贴。我想着我和她妈百年之后,没人照料她,至少有份补贴,能让她少吃点苦。
我一次次上门恳求村长,低声下气、好言相求。可他次次找理由推诿搪塞,百般刁难。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给他送礼、说好话,赔尽了笑脸。可他始终不肯松口,还仗着我们是外来落户的人家,肆意拿捏,明里暗里跟我索要好处费。
我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底微薄,每一分钱都是给女儿攒的,根本经不起他无休止的压榨。
我求得多了,他渐渐不耐烦,次次出言辱骂、极尽羞辱。为了女儿,我全都忍了。
直到有一次,我再次上门求助,正好撞见他家里来了几位体面的上级领导。
村长见我进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热情起身迎接我,当着一众领导的面拍着胸脯承诺,我的事包在他身上,一定给我办妥。
甚至还故作好心,硬塞给我五百块钱,装作体恤村民的样子。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他这般和善的模样。看着在场的领导,我心里燃起希望,以为这次终于能为女儿讨到公道。
可到头来,依旧是空欢喜一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补贴的事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再次上门理论,换来的依旧是无尽的辱骂和推诿。
我不甘心,一次次拨打举报电话,一次次去相关部门实名举报。可所有举报,全都石沉大海。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贪婪的畜生,靠着不断贿赂上级、打通关系,把所有举报全部压了下来。官官相护,我的冤屈,无处可诉。
说到此处,老张眼底泛起猩红,悲凉过后,是极致的滔天恨意。
我女儿乖巧懂事、样貌漂亮,小小年纪却格外心疼我。她看着我日日低声求人、受尽屈辱,次次劝我别再奔波、别再受气。
她总说,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比什么都好。
我摸着她瘦弱的脑袋,满心愧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实在不忍心看着我再被人践踏尊严、受尽欺凌。趁我和她母亲不在家,自己摇着轮椅,独自去了村长家。
讲到这里,老张的声音骤然哽咽颤抖,脸色瞬间变得狰狞阴鸷,极致的悲愤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那个畜生!那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竟然对一个十七岁、身有残疾、善良单纯的孩子……”
他再也说不下去,死死捂住脸,失声痛哭。
冬青听得浑身紧绷、怒火中烧,咬牙低吼:“王八蛋!简直禽兽不如!”
赵吏素来淡漠的眼底,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怜悯。
老张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继续诉说着自己的绝望。
那一刻我彻底疯了,拿着菜刀就要去找他拼命。
可我妻子死死拦着我,我残疾的女儿也哭着劝我。我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杀意。
我若是杀人入狱,丢了性命,剩下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还会有下一个村长变本加厉地欺负。
邻里劝我报警,可他手段通天,早就抹去了所有证据。证据不足,律法奈何不了他。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的光,彻底灭了。
我彻底没了希望,只剩满心怨恨。
后来,我主动联系那个村长,告诉他我有好事找他。
他问我是什么事,我说你一辈子贪财好利、处处捞好处,我把所有能给你的好处,全都给你。
我特意约他深夜去村外的庄稼地。他满心疑惑,我便告诉他,我不想明目张胆贿赂他,免得惹人闲话。
他贪利心切,果然深信不疑。
全村人都知道他贪婪跋扈、以权谋私,可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任由他横行霸道。
那天夜里,庄稼地漆黑一片,只有一口浇灌农田的水井,静静立在原地。
他如约赶来,脸上还挂着虚伪贪婪的笑意,等着我给他送好处。
我把一张空空如也的银行卡递到他手里,他看清卡片的瞬间,得意大笑,那副丑陋贪婪的嘴脸,我到死、到永世都忘不掉。
我最后一次求他,求他放过我的女儿,办好那份补贴。
可他依旧肆意嘲讽,不肯松口,只让我继续等着、继续送礼。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我所有理智,我猛地扑上去抱住他,两人在井口撕扯扭打,双双坠入冰冷的水井之中。
他在井底疯狂呼救、拼命挣扎,我满心皆是血海深仇,一次次死死按住他的头。
最后,他没了声息,死在了井底。
我杀了人。
恐惧、愧疚、悔恨、解脱,百般情绪缠裹着我。我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却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满心不舍牵挂妻女,万般愧疚笼罩全身,最终,我在枯井里,自我了结了性命。
“你身死魂留,怨气不散,始终没有放过他。”赵吏语气沉沉,淡淡开口。
“是。”老张的魂魄微微颤抖,眼底戾气翻涌,“我死后,看见他的魂魄安然无恙,依旧毫无悔意。我一身滔天怨气缠身,魂魄被戾气彻底浸染,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吞了他的魂,我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赎他的罪孽!”
冬青瞬间了然,低声道:“所以,你从怨魂,修成了妖。”
“他还不算彻底成型的妖。”赵吏适时解释,“他体内还裹挟着村长的魂魄,两魂纠缠共生,未能彻底吞噬,所以戾气不稳,需要吸食恶人精气压制痛苦。”
老张幽幽开口,声音悲戚又决绝:
吞噬魂魄的过程,太痛苦了。两个魂魄在一具灵体里拉扯、搏斗、相互煎熬,日夜不得安宁。
我只能吸食人间恶人的精气止痛。我从不害无辜之人,我吸食的,全是那些仗着权势、金钱、人脉,钻营取巧、压榨底层、毁掉无数普通人家庭的恶人。
他们手上没有鲜血,却沾满罪孽,个个都是杀人犯!
“你身世可怜,蒙受天大冤屈,世人皆有共情。”赵吏眼神肃穆,语气公正凛然,“但法不徇情,你私自杀人、化妖害人,触犯阴阳秩序,终究要受天道惩罚。”
“我认。”老张坦然颔首,眼底毫无惧色,“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凡下地狱、入轮回受罚,我全都认。我唯一不悔的,就是杀了那个恶人!
我此生无憾,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再见一眼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话音落,幽幽泪光在他浑浊的眼底闪烁。
娅心头酸涩难忍,于心不忍,转头看向赵吏求情:“赵吏……他太苦、太冤了,能不能……放过他这一次?”
冬青立刻附和,语气恳切:“是啊,错的从来不是他,是那个作恶的村长,是不公的世道!别罚他了。”
“我如今只是凡人,执掌不了阴阳刑罚,做不了主。”赵吏微微摇头,语气无奈,随即话锋一转,“但是——”
不等两人反应,赵吏骤然抬手结印,催动法术。
璀璨金色灵光瞬间席卷整口枯井,尽数笼罩在老张的灵体之上。
老张骤然被灵光包裹,发出阵阵痛苦的哀嚎。
冬青心头一紧,急忙开口:“赵吏!你干什么!”
“别慌。”娅及时拉住他,看懂了赵吏的用意,“他是在帮他们。”
金光流转间,老张重叠扭曲的灵体渐渐舒展。两道纠缠已久的魂魄,缓缓剥离、分开。
一道是满心冤屈、满目悲凉的老张,另一道,正是那个作恶多端、毫无灵识、呆滞麻木的村长魂魄。
“这就是那个作恶的村长!”冬青看清身影,恍然大悟。
两魂彻底分离的瞬间,老张周身萦绕的无尽戾气尽数消散,眉眼间的痛苦煎熬一扫而空,整个人变得澄澈平和。他对着赵吏,深深弯腰鞠躬,满心感激。
“我已帮你剥离纠缠魂魄,消解一身戾气。”赵吏看着两道魂魄,沉声说道,“恩怨了结,各自罪孽各自偿还,随后入道轮回,转世重生。”
话音落下,两道魂魄缓缓升空,渐渐淡化、消散在夜色之中。井口的白雾尽数褪去,血色月光也柔和了几分,周遭的阴冷戾气彻底消散。
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放松。
返程的路上,冬青依旧愤愤不平:“那个村长作恶一生,欺压良善、草菅人命,最后还能转世轮回,简直太便宜他了!”
“放心。”赵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作恶者自有天道惩戒,他这辈子罪孽滔天,下辈子,落不到好胎。”
冬青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世间蚊虫蝼蚁,任他挑选。”赵吏淡淡开口,语气带着通透的公正。
娅闻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够狠!不过活该!”
晚风徐徐,夜色安然。赵吏望着繁华沉寂的城市,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看透人间虚妄的沧桑:
“人性最可怕的从不是恶,是贪。
人一旦拥有权势、财富、捷径,就会弄丢本心、失了底线。被贪欲一点点吞噬良知、吞噬善良、吞噬人性,最终作恶多端、自取灭亡。这人间大半灾祸,皆因贪婪而起。”
娅轻轻叹气,满心惋惜:“那个姑娘真的太可怜了,一生善良,却落得这般下场。”
“好了,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赵吏抬手,分别搭在冬青和娅的肩膀上,语气轻松几分,“冤屈已了,善恶有报。回去好好吃饭睡觉,人间的事,看透就好。”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挑眉看向两人,带着几分调侃:“我来这么久,你们俩一次都没请我吃过饭,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冬青略显尴尬,挠挠头笑道:“最近店里太忙了,实在没空。明天!明天我请你吃大餐,行不行?”
“行,一言为定。”赵吏爽快应下。
——
次日中午,冬青、娅带着赵吏走进一家烟火气十足的餐馆。店内食客满座,人声鼎沸,生意格外火爆。店员看见冬青,熟稔地上前招呼。
“您来了,快请坐!”
三人依次落座,店员笑着问道:“还是老样子吗?”
冬青轻轻点头。
赵吏环顾着朴素的小店,挑眉吐槽:“你们说的大餐,就是这?”
“你可别小看这家店,”冬青一脸认真,“这家店开了十几年,味道一绝,我和娅经常来吃,最好吃的就是他家的面。”
说话间,店员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赵吏看清菜品的瞬间,脸色瞬间绿了大半。
他皱着眉,一脸无奈地看着冬青:“夏冬青你是不是缺心眼?以前你穷,天天吃面也就算了,现在你都是老板了,还吃面?”
“这面真的好吃!”冬青一脸真诚,极力安利,“我和娅百吃不厌,特意带你来尝尝鲜。”
“对啊赵吏,清淡适口,最适合你这种老年人的口味。”娅在一旁笑着补刀。
“我不吃面,我要吃肉,我要吃鸡!”赵吏拒不妥协。
“鸡也有啊。”冬青笑着说道,“不过是鸡汤,就在面里。”
赵吏无奈叹气,只能勉为其难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冬青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是不是超好吃!”
赵吏细细品了品,嘴硬道:“……还行吧,凑合能吃。”
三人低头埋头吃面时,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手里提着满满一篮新鲜蔬菜,急匆匆从外面跑回店里。
少女脚步轻盈,扎着马尾辫,走到后厨门口,朝着里面喊道:“爸爸,菜买回来了!”
后厨传来一声应答,餐馆老板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来,看向女孩问道:“钱给菜农结了吗?”
“给了给了,今天又多给了几块钱。”女孩微微笑着回道。
老板接过菜篮,语气温和:“辛苦你了,孤儿寡母种菜谋生不容易,咱们能多帮一点是一点。”
接着老板摸了摸女孩的头,一脸宠溺;“小蝶,饿了吧,老爸给你下碗面!”
女孩喜盈盈地说道;“好啊好啊!给我多放些醋。”
父女俩笑道;“好好,我在让你妈给你加点肉,保证香的很!”
说完,老板下意识抬眼扫了一眼店内食客,随即转身返回后厨继续忙碌。
赵吏无意间瞥见老板的面容,心头微微一晃,莫名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只当是错觉,便没放在心上。
吃面吃到一半,冬青忽然一拍脑袋,懊恼道:“坏了,光顾着吃面,忘了加醋了!他家的醋是秘制的,加进去味道更好。”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小醋瓶,先给赵吏倒了一些,刚想给自己和娅倒,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冬青随即对着店员喊道:“你好,麻烦再拿一瓶醋!”
店员点头应声,往后厨走去。片刻后,刚才的餐馆老板亲自拿着一瓶醋走了过来,将醋瓶放在三人桌上:“您好,您要的醋。”
冬青连忙道谢。
就在老板抬眼的瞬间,赵吏看清了他完整的眉眼轮廓。
无数尘封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所有恍惚与熟悉感尽数有了答案。
老板刚要转身离去,身后骤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停。
“等等——”
老板驻足回头,笑容憨厚,一双酒窝深陷,老板开口礼貌询问:“这位客人,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赵吏微微垂眸,稍作停顿,缓缓开口:“没别的,只是觉得你家的面味道极好。敢问老板,贵姓?”
“免贵,姓陈。”老板温声作答。
——
人间浮沉,众生皆苦。
世人总在贪念里沉沦,在恩怨里纠缠,在时光里离散。
但,善良,永远不会磨灭,生生不息。总有一天,等春风荡起、旭日东升。他们终将会在某处地方、某个角落,于万家烟火中——再生。

故事的最后,老陈的面,终于迎来了善良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