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和文学,是他们除了龙族以外的最大共同话题。楚子航喜欢看书,施衡除了学习几乎什么都喜欢一点。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捧着加缪或者王小波的书来读,她总觉得自己的思想不够有深度,那些伟人一字一句的排列是那么铿锵有力,自己有生之年也无法企及这样的高度,但是她又自己再笨些。譬如战争这种动乱时期,最容易疯的是有文化的人群,他们对生命和做人有更高的标准。
“以艺术的名义,她□□着悬挂在墙上,把一把剃刀插进自己的胃里。她在博物馆里□□;她在恶臭的地下室里刷洗一堆血淋淋的、生蛆的骨头;她站着一动不动,让陌生人拿枪指着她的头,用荆棘刺她;她最著名的作品是在MoMA每天安静地坐七个小时,一周坐六天,一连串的观众排队感受她的气息。当时在纽约时报读到这段话我就很想看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艺术展,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施衡说。
“行为艺术的祖母。”楚子航低声说。
“很多年前,我在网上看到她在纽约MoMA表演凝视,坐她对面的观众始终在改变,男女老少,他们或哭泣或搞怪,她始终不动声色,唯有前男友乌雷令他动容。他们都是行为艺术家,相爱时创作过很多作品,最后以《情人-长城》落幕,历时三个月,阿布拉莫维奇从山海关出发,乌雷从嘉峪关行走,在二郎山汇合,挥手告别。当我看到阿布拉莫维奇潸然泪下并且伸出了手时,他们隔着木桌十指紧扣,我在屏幕后面感动地头皮发麻。我是个很俗的人,我的爱好就是逛逛街拍拍照喝奶茶,但我那一刻觉得自己和艺术有了一点点关联,起码有一瞬我仿佛知道了艺术家想要传递的信念。”
“行为艺术是一种震撼而无声的表达,”楚子航总算找到一个车位,他们的话题又从高深莫测的艺术转为实质的生活,“那么大的地下车库都停满了,排队看展览的人肯定很多。”
“那先去看看人有多少再去买杯奶茶吧。”施衡知道有可能下一秒他们就会接到任务,所以对看展的执念不是很大。
话刚说完,他们就收到了信息。
卡塞尔学院本部,中央控制室。午夜,最容易发困的时候,古德里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双眼通红,翻阅厚厚的一叠名录,把排除掉的名字一个个勾去。
曼施坦因扭头看了死睡中的老友一眼,皱了皱眉,卷了一团纸巾塞到他大张着的嘴巴下,免得他的口水流过来把名录弄湿了。
“找到了。”施耐德低声说,隔着桌子把那本名录推给曼施坦因。
“楚子航发现的车辙,是一辆大排量SUV留下的,22寸超大轮毂,285毫米宽的普利斯通车胎,”施耐德说,“只有改装过的悍马或者凯雷德用那种轮胎,车主名单里最值得怀疑的就是这个。”
曼施坦因扫了一眼,“我知道这个名字。”
被施耐德打了下划线的那辆凯雷德属于“千禧劳务输出公司”,公司注册地址是“润德大厦”。
“对,这群人是猎人。”施耐德说,“那个小组叫自己‘三少’,为首的叫唐威。”
“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卷进这件事里来了,”曼施坦因说,“真烦人。”
在卡塞尔学院中,不是扛着枪去山里打野鸡就能叫“猎人”的。“猎人”特指某个人群。他们是个松散的组织,受雇帮人解决问题。组织里集中了亡命徒、艺术家、先锋文艺青年和黑社会成员,非常复杂。他们接受的任务当然不是帮邻居家老奶奶把蹿上树的小猫抱下来,而是一些介于合法和非法之间的工作。意思是他们通常不受雇杀人放火,但是他们盗窃、挖坟和劫掠文物。这些任务中相当一部分都和龙族有关联,譬如盗挖墓穴中的炼金器具。
他们从五湖四海不约而同地投身这个又危险又贱格的行业,真正的原因是“血统召唤”,他们多半有部分龙族血统。
学院从二十年之前就觉察到这个混血种组织的存在,但是一直未能彻底了解它。学院也并不想整编这些散兵游勇,因为通常他们的血统纯度不高。但是仍旧对他们保持关注,执行部分散在各地的成员会把找到的每个猎人登记注册,猎人档案中有记录的已经有数千人。
但是迄今为止,学院还是避开和猎人直接接触,猎人那些小打小闹也很少会侵犯到学院的利益。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看起来这些低纯度血统的二把刀中居然涌现了什么凶徒,能够把执行部专员雷蒙德斩落下马,而且意图对校董会要的资料伸手。
“距离校董会要求的时间只剩四个小时,”施耐德说,“没有时间迂回,直接采取行动。”
“直接动武不太好吧,你要知道你的学生并不是一支精确的狙击□□,擅长点杀,他根本就是……一门落地开火的霰弹炮!我再跟你说一遍,他执行任务的记录一点都不好,已经给学院造成很□□烦了,”曼施坦因压低了声音,“要不是我们压着,他的事情早就被捅到校董会去了!”
“有什么不好?他有100%的成功率,只是手段有时候过于强硬。”
曼施坦因叹了口气,“听着施耐德,我知道你很看重楚子航,但不要让个人感情影响判断。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冲动是魔鬼啊!还有让施衡和楚子航一起执行任务没有问题吗?记得青铜城的任务么?如果我们知道叶胜和亚纪是情侣,他们就不会被分为一队,那样我们也许至少能保住一个。”
曼施坦因犹豫了很久,把一份名单递给施耐德,“跟你说实话好了,我已经直接和校董会联线,校董会看起来对于楚子航的能力已经产生了怀疑,除了任命路明非、施衡为此次的专员,还立刻派遣了这个名单上的人去协助他们。这些人正开车去和路明非楚子航施衡汇合,都是有多年经验的资深人员,很精锐。夺回方案也要经过校董会批准,而且由我们在这里遥控。”
施耐德扫了一眼名单,吃了一惊,“怎么把这些人派出去了?太显眼了!”
“校董会也明白,所以命令他们务必便装,保持低调。”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喂,施耐德,别那么固执,”曼施坦因站了起来,大声说,“不是一切都得靠优秀血统的对么?别以为只有自己的学生才是最优秀的。”
“校董会一经决定,执行部就不能推翻。按照他们说的做吧,这些只懂得发号施令的政客,他们根本不懂执行。那些人帮不到楚子航,”施耐德在门边回头,“这次的赌注押在施衡身上了。”
“对方是猎人,其中有些人可能有血统。这次的夺还行动又在中国境内,我们不想招惹警察,就要速战速决,因此投入一个九人团队。计划校董会已经认可了,我们在这里遥控指挥。”曼施坦因看了一眼腕表,“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四十五分钟。”
润德大厦3D构造图被投影在空中,施耐德围着它缓缓地转圈。
“明非呢?”古德里安翻着计划书,“我没有看到明非负责的部分。”
“调控指挥,很重要的工作。”曼施坦因说。他没有把路明非写入计划里,因为从课业表来看此人所受培训极少,完全没有担当任何工作的能力。
古德里安点头表示理解。
“核心目标是攻入润德大厦A座21层,千禧公司的总部,资料应该就在那里。”曼施坦因说,“润德大厦是一座双子楼,A座21层整层被这家公司买下了。”
“只是栋商务楼,九人团队太豪华了吧?”古德里安说,“你们好像是要攻略五角大楼!”
“如果攻略五角大楼,还得再增加七个人。”施耐德面无表情地说,“润德大厦的保安很严密,开发商把大厦的保安工作包给了这伙猎人,所以整个大厦都是他们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做的生意不能见人,所以采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他挥手,3D构造图变为大厦剖面图,所有的通道都被标红,无论是楼梯、电梯、消防通道,甚至通风管,“所有通道都被保安控制着,从电梯到达唐威所在的21层需要换乘一次,经过四个关口。最糟糕的是,大厦下面五层都是底商,人流会影响我们的速度。行动时间如果超过五分钟,警察会来,猎人也会有时间转移那些资料。”
“五分钟?”古德里安疑惑,“五分钟电梯可能都还没到呢。”
“我们不走电梯,”曼施坦因说,“我们走直达路线!”
“施衡只是负责核对资料这么简单吗?楚子航完全可以独立完成。”古德里安问。
“不,那份资料是楚子航不能看的。”
“那这么兴师动众是为了什么,看起来很简单的任务,施衡有金刚界,让她隐身潜入大厦不就好了。”
“风险系数依然很大,施衡的经验不够,我们要确保她可以脱身。”
“楚子航和其他人的行动都是为了削弱施衡的风险系数吗?”
“对。她的言灵太罕见了,安全隐蔽又易守易攻,再过两年,她会成为出色的斩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