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同在屋檐下,哪有不见面,再说欧阳别院还是欧阳少恭单独的产业。墨九曾问过老蛇,问他不是经常去见百里屠苏,怎么又和欧阳少恭打得一片火热。老蛇沉默一阵,只是说了两个字:吾友。后来,墨九也不再问,他知道这都是不同的选择,他选择了欧阳少恭,却不能把自己的意见加注在别人身上。
一晃眼的功夫便是三年,六月十五到了,这一日墨九的精神很不好。他坐在西院中庭的藤椅上,微眯着眼,呆呆的不发一语。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映射出一片落寞。
襄垣踱着步子悄悄走来,其实他是剑灵就算是雄赳赳气昂昂也没有几个人瞧得见他,可是他做人习惯了,总是觉得自己不是个普通的剑灵。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送掉命的,但是他觉得那值得,为了自己的理想而献出生命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他看着墨九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一动,他不知道墨九怎么了,于是只能猜测。于是他坐在墨九旁边的小石墩上,询问道:“上神,你怎么了?”其实他不喜欢叫他上神,要知道他跟了面前这个人后有了一大堆数不胜数的血泪史。
墨九耷拉着脑袋,抬起手背遮住眼,指缝透过的日光如血液一般绚烂夺目。他自嘲的笑了笑道:“襄垣,你知道吗?今天……”
“墨兄这是怎么了?”刚要说出口的话被来人打断,墨九索性放下手看着那个杏衣道袍的青年。三年来,欧阳少恭从一介少年郎,成长为翩翩的英年才俊,性子也愈发阴沉,墨九绝不会承认这是他弄成的结果。
仍记得三年之前,他初入住欧阳别院便听说了欧阳少恭还在私塾念书之事,于是以多学知识的理由也挤进了这家私塾。于是,从那以后,欧阳少恭恨死他了。事情的缘由极为简单,墨九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不饶人。
欧阳少恭不喜束发,他的发总是柔柔的披在肩上,于是墨九召集一帮狐朋狗友对欧阳少恭大肆调笑。以至于后来事情的发展不可控制,欧阳少恭阴沉着脸笑着离开,而当日晚便燃起熊熊大火,除了墨九外凡是调侃过欧阳少恭的人通通死于非命。
那一日,欧阳少恭派青玉坛弟子,请欧阳府上诸人去青云坛做客小住。但其实墨九知道,这是欧阳少恭打算下杀手了。不出其然,当他躲过三长老和九长老派来的眼线找到欧阳少恭的时候,整个欧阳府已是一片血流成河。
刺目的鲜血带着甜腻腻的味道不断的刺激着每一个人的胃,墨九也是面色一片苍白,他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的这么快,他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但事实上时间总是不等人。他还记得,当他运起瞬息移动的术法赶到书房的时候,正好听见了欧阳梦雪尖锐的惨叫!
欧阳梦雪和欧阳韶光大概是欧阳府中除了欧阳家主和夫人外最令欧阳少恭感到痛恨的人了,她们两个仗着欧阳家主的宠爱对着欧阳少恭和寂桐实施虐待,墨九推开门进去的那一刹那呆住了。饶是他身经百战,在看见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也经不住头皮发麻。
这算是凌迟吗?上半身完好却仍是在不断惨叫哀嚎的欧阳梦雪,姣好的脸蛋上满是惊恐和怨恨,腰部以下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一块玉石的碎片散发出妖冶的红光,源源不断的吸入满院的死气与还未散尽的灵魂之气。她全身的骨头已节节碎裂,像一团湿乎乎的面团,欧阳少恭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已逐渐变得苍白的脸颊,眼中满满的尽是温情的笑意。
他的唇角微微翘起,语声低柔的诉说着什么,像极了情人间的轻怜蜜语。这一刻,墨九的心中竟升起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想要杀了面前根本没有看见他的男子。后背以及最为薄弱的地方都暴露在他的面前,只要轻轻抬起手朝着死穴轻轻一点,这世间的浩劫就会夭折,也不会再有什么欧阳少恭的灭世之举。
可是不能,他下不了手,也根本不可能下手。这个人即使再坏,也有着逼不得已的苦衷,他不想为他说明什么。只是无法下手,绝对不可能下手!
他快速的打开门,连术法都忘了用,然而就在迈出去的那一刹那,却听见极其温柔的语调,他说:“墨兄这是怎么了?”
他的身子僵住,慢慢地转过身与那个杏色衣衫的少年郎对视,唇角苦涩地勾起撂下一句“对不起”便匆匆离去。
对不起,我竟然会萌发想要杀你的冲动。对不起,我还无法适应这样的你。对不起,我竟然发现自己面对满手血污的你还会感到恐惧。对不起,实在是无法再说什么。
犹记得那日,杏衫少年逆着日光站在梨花树下,朝着他微弯唇角笑得灿烂。但他却知道,那抹笑容中更多的是血的颜色。
思绪被拉回来,两句不同时间所说的同一句话,奇妙地被重叠在了一起。就像是两个变换的场景,奇迹般的融合然后合二为一似的。墨九哑然一笑,却是勾勾手指朝着那青年道:“没什么,约莫是天气太热,有些中暑。”
欧阳少恭眼神微暗,却是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暖笑关怀道:“那么墨兄可要看好自己的身子才是,少恭这里有几枚丹药,墨兄若不嫌弃可以拿去服用。”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递给墨九。
墨九眼眸微闪,也不矫情,直接从欧阳少恭掌中取过那个小瓷瓶,打开瓶塞轻嗅淡淡香味散发出来。这味道清淡好闻,让墨九不由开怀一笑道:“真是好药,多谢少恭了。”
欧阳少恭毫不介意的笑道:“无妨。”说完后,便匆匆离开。
欧阳少恭离开后,墨九便倒出了所有的药丸于掌中,攥紧微微用力襄垣便见到粉末从指缝间流出,随着清风散落无踪。
“好阴毒的药丸。”墨九张开手,任由粉末流淌,“我突然后悔了。”
“这药丸怎么了?”襄垣诧异道,方才药瓶打开的一刹那,分明有沁人心脾的清香。
“这药丸味道好闻,但是却是用死人身上的腐肉加上毒物研磨而成的,最可怕的是它还用上了苗疆的蛊毒。”墨九轻轻开口,声音低不可闻,“若是吃下去,轻者肠穿肚烂,重者会变成湮没人性不人不鬼的怪物。”
襄垣也是沉默,良久才后怕的开口道:“还好有你,你可是做药的行家。”
墨九却苦涩一笑道:“我是做药的行家,但我不会破坏他的计划。”
“是啊,如果有人最支持他的决定,恐怕非你莫属了。”襄垣叹息一声,而后又诧异道,“你之前想对我说什么呢?”
墨九抬眸望着天上浮云聚散,声音飘渺却带着点点怀念,“襄垣,你知道么?今日,是我的生辰。”
襄垣眼圆睁,似乎不可置信。墨九瞧出他的不可置信,却是微微一笑:“人都说是二月十五,谁又能晓得其实是六月十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