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富察府朱红的门扉。一辆乌木马车缓缓停在门前,车厢两侧暗绣着缠枝莲纹,虽无皇家仪仗的张扬,却透着低调的贵气。车夫轻声道:
车夫公主,到了
车帘被玉心和惠心轻轻掀开,璟筱扶着扶手下车,一身浅紫色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
刚站定便见富察夫人身着石青色常服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笑意:
瓜尔佳氏(傅恒妻)臣妇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爱新觉罗·璟筱舅母不必多礼,出了皇宫来到这里,我只是舅舅舅母的外甥女,今日来看看你们
爱新觉罗·璟筱
瓜尔佳氏(傅恒妻)来了便好,快跟舅母进来,后院的紫藤开得正好,特意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富察夫人踩着绣鞋快步迎上前,握着璟筱的手便往府里引。
一进后院花厅,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几位身着绫罗绸缎的王公夫人纷纷起身,旗装下摆摩擦着青砖地面,齐齐屈膝半蹲,行了个标准的蹲安礼:
众人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爱新觉罗·璟筱各位夫人福晋免礼。
璟筱扶了扶鬓边的珍珠簪,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她被富察夫人引着坐下,面前很快摆上了冰镇的杏仁酪。
庄亲王福晋的一句话,让她握着瓷碗的手指紧了紧。
庄亲王福晋公主与富察公子的婚事将近,二位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夫人们的话题总绕着“婚期”“聘礼”“皇家体面”打转,璟筱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频频落在廊下的竹影上。
墩亲王福晋孝贤皇后在时,便就这件婚事与夫人定好了,公主择了好夫婿,这下孝贤皇后在天之灵心安可以心安了
富察夫人将璟筱的不安看在眼里,待墩亲王福晋说完,便适时放下茶盏,笑道:
瓜尔佳氏(傅恒妻)各位姐姐今日肯来赏光,原该多热闹会儿。只是方才管家来报,后厨炖的冰糖燕窝好了,我得去盯着分一分——公主身子弱,得趁热给她盛一碗。再者,公主许久没跟我说说体己话了,今日就先失陪,改日再备薄宴请各位姐姐。
这话里的“逐客令”再明显不过,夫人们笑着起身告辞。待最后一位夫人的轿辇消失在巷口,璟筱才松了口气,慵懒往石凳上一靠,眼眸透出深深的疲色,苦笑道:
爱新觉罗·璟筱舅母,还是您懂我,再听那些话,我都要坐不住了。
富察夫人挨着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的旗装下摆,眼底满是疼惜:
瓜尔佳氏(傅恒妻)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应酬,可婚期近了,往后难免要应付。不过有舅母在,定不让你受委屈。
她话锋一转,笑着补充,
瓜尔佳氏(傅恒妻)你许久没吃舅母做的蟹粉豆腐了吧?我已经让他们备着了,今日就在这儿用午餐,正好你舅舅也该下朝了,康儿说不定也能赶回来。
璟筱点点头,跟着富察夫人移步内厅。刚说了几句孝贤皇后生前教她绣荷包的旧事,外头就传来脚步声,管家高声通报:
管家夫人,公主,大人下朝回府了!
傅恒身着藏青朝服,腰间系着白玉带,进门见了璟筱,便放缓了脚步,抱拳弯腰行礼,语气温和:
富察·傅恒臣给公主请安,公主金安
爱新觉罗·璟筱(急忙扶住他)舅舅,使不得啊,快快请起
富察·傅恒来,坐着说话。方才在宫里,皇上还提起你和康儿的婚事,说要让内务府亲自操办聘礼呢。
璟筱脸颊微红,低头搅着帕子不说话。
富察夫人忙打圆场:
瓜尔佳氏(傅恒妻)皇上疼公主,自然事事上心。快让公主坐下,别站着了。
正说着,又有丫鬟来报:
百姓【丫鬟】二公子从军中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身劲装的福康安就走了进来,墨发上还沾着些尘土,见了璟筱,眼神亮了亮,却还是先躬身行礼:
富察·福康安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富察·福康安阿玛,额娘,孩儿回来了。
瓜尔佳氏(傅恒妻)快坐下歇歇,瞧你这一身汗。
富察夫人递过帕子
瓜尔佳氏(傅恒妻)正好公主也在,今日一家人凑齐了。
福康安应了声,目光落在璟筱身上,刚要开口,就见璟筱起身对富察夫人道:
爱新觉罗·璟筱舅母,我想去表哥的书房看看,上次他说的那本《史记》,我还没看完呢。
富察夫人会意,笑着应允。璟筱快步走向书房,推开门时,见福康安已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翻开,显然是在等她。
爱新觉罗·璟筱瑶林……
璟筱轻声开口,走到他对面坐下,手指紧紧攥着桌角,犹豫了许久,才艰难地说,
爱新觉罗·璟筱瑶林,我……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看着福康安英挺的眉眼,想起小时候他替自己挡下欺负人的宗室子弟,想起他去年出征前送来的平安符,
想起他每次看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那句“我们退亲吧”,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头,硌得她生疼。
福康安却像没察觉她的挣扎,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声音平静:
富察·福康安上次你说看不懂《项羽本纪》里的‘力能扛鼎’,今日我正好有空,给你讲讲?
璟筱愣住,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鼻尖忽然一酸。她知道,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在等她先开口,怕自己先说出来会让她难堪。眼泪涌上来,她忙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声音带着哽咽:
爱新觉罗·璟筱瑶林,你明明都知道……
福康安的动作顿住,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藏在深处的疼惜,却还是柔声道:
富察·福康安知道你不喜欢被困在规矩里,知道你想过自在的日子。筱儿,有话不妨直说,表哥都听你的。
璟筱咬着唇,刚要开口,外头丫鬟却来请:
百姓【丫鬟】公主,大少爷,午餐备好了,夫人请您二位过去。
两人并肩走向饭厅,席间傅恒说起朝堂上的事,富察夫人忙着给璟筱夹菜,气氛原本还算融洽。可当富察夫人提起“下月要去内务府核对聘礼清单”,饭桌上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福康安放下筷子,指尖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傅恒和富察夫人,语气坚定:
富察·福康安阿玛,额娘,孩儿有一事想禀。
傅恒和富察夫人对视一眼,傅恒早料到他有话要说,点头:
富察·傅恒你说。
富察·福康安我想退了与筱儿的婚事。
福康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璟筱猛地抬头看他,眼眶瞬间红了。
富察夫人惊得差点碰倒茶盏:
瓜尔佳氏(傅恒妻)康儿!这婚事是老佛爷亲定的,你怎能说退就退?
傅恒也皱起眉头:
富察·傅恒你可知退婚的后果?不仅会得罪皇家,还会毁了你的前程!
富察·福康安孩儿知道。
福康安打断傅恒的话,目光落在璟筱身上,眼底满是温柔与决绝,
富察·福康安可孩儿更知道,筱儿不喜欢这门婚事。勉强成了亲,她不会开心,孩儿也不会安心。此事由孩儿提出,旁人只会说我不懂珍惜,不会怪到筱儿头上。
他转向傅恒,语气恳切:
富察·福康安阿玛,皇上那边,还请您代为上奏。就说孩儿自认粗鄙,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公主,愿自请解除婚约,绝无半句怨言。
璟筱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砸在衣襟上。她知道,福康安是为了她,宁愿自己背负“抗旨退婚”的骂名,宁愿毁了自己的前程,也要让她摆脱不喜欢的生活。
她想开口说“不要”,想告诉他自己不是讨厌他,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福康安对着傅恒和富察夫人深深躬身:
富察·福康安求阿玛额娘成全。
富察夫人看着福康安决绝的样子,又看看哭成泪人的璟筱,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傅恒的手背。傅恒沉默良久,终是无奈点头:
富察·傅恒罢了,你既已决定,为父便替你去见皇上。只是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富察·福康安孩儿想清楚了。
福康安抬头,目光落在璟筱身上,带着释然的笑意,
富察·福康安只要筱儿能过得自在,孩儿怎样都好。
璟筱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跑出了饭厅。福康安想追出去,却被富察夫人拉住:
瓜尔佳氏(傅恒妻)让她自己一个人静静,她心里比谁都明白你的心意。
福康安站在原地,看着璟筱跑远的方向,眼底的温柔化作一声轻叹。他知道,往后或许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护着她了,可只要她能得到想要的自在和自己的真爱,这份藏在心底的深情,他甘愿守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