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里,星钥温润的光芒如同守护的结界,映照着沈予诺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心。陆延琛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守在她的轮椅旁,锐利的目光却并未因她的沉睡而松懈分毫。
他耳廓微动,捕捉着门外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是他安排的、隶属于他“猎隼”小队的精锐队员,正以轮岗的方式,无声地将这间病房纳入他们的警戒圈。博士和监察官的人?休想轻易靠近。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营养剂提供的微弱能量和星钥带来的奇异安抚,让沈予诺的体力在深度睡眠中缓慢却坚定地恢复。当窗外模拟的“日光”亮度开始提升时,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眼中的迷茫和虚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第一时间看向奶奶,确认她呼吸依旧平稳,然后目光转向床头柜。
星钥依旧在那里,光芒柔和稳定,仿佛亘古不变。然而,沈予诺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在她沉睡时,星钥似乎与她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无声的交流。此刻醒来,她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身体深处仿佛有涓涓细流在涌动,不再是之前失控的洪流,而是被某种无形的河道约束着,温顺而强大。她甚至能隐约“听”到星钥内部那浩瀚能量如潮汐般涨落的微弱韵律。
“感觉怎么样?”陆延琛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沈予诺收回目光,看向他,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好多了。力气…好像回来了一些。”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但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星钥…它好像在帮我梳理身体里的力量。”她轻声说,带着惊奇和一丝掌控感初生的欣喜。
陆延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是好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在你睡着的时候,我申请了转移。将军批准了。等你再稳定一些,我们就回我的休息区。那里更安全,也更…像‘人’住的地方。”
“人住的地方…”沈予诺咀嚼着这几个字,看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心中涌起强烈的渴望。她不想再做被观察的“试验体113号”,她是沈予诺。
主治医生带着护士再次进来进行例行检查。数据指标显示沈予诺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预期,尤其是神经系统的活性,几乎达到了峰值。医生看着数据,啧啧称奇,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星钥,眼神复杂。
“沈小姐的恢复力令人惊叹。按照这个速度,下午就可以尝试下床进行短时间的适应性活动了。”医生宣布道,同时谨慎地补充,“不过,关于您体内那股特殊能量以及‘星钥’的互动,我们还需要更详细的…”
“医生,”陆延琛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小姐目前需要的是基础康复训练和静养。关于能量和星钥的研究,在将军的命令框架下,会由专人负责,不劳医疗组费心。”
医生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点头:“是,猎隼队长说的是。” 他不敢再多言,带着护士迅速完成检查后离开。
下午,在陆延琛和一名专业康复师的辅助下,沈予诺第一次尝试离开轮椅。双腿的虚软感让她踉跄了一下,但立刻被陆延琛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脚踏实地的感觉,一种久违的、属于“自由”的微小喜悦涌上心头。她在康复师的指导下,扶着特制的扶手,在病房内极其缓慢地走了几步。每一步都沉重,却也充满了新生的力量感。
星钥的光芒似乎随着她的活动而微微明亮了一丝,一股温和的能量流悄然注入她的四肢百骸,缓解着肌肉的酸痛。沈予诺心中一动,尝试着用意念去“引导”这股能量。起初有些生涩,但星钥仿佛是她意识的延伸,很快便“理解”了她的意图,能量流的注入变得更加精准和有效。她的步伐渐渐稳了一些。
陆延琛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既欣慰又凝重。沈予诺对星钥和自身力量的掌控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觉醒。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她将更快地成为风暴中心最耀眼的靶子。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来的不是研究员,而是一名穿着将军近卫制服、面容冷峻的军官。
“猎隼队长,沈予诺小姐。”军官立正敬礼,声音刻板,“将军有请。请沈小姐移步将军办公室。”
陆延琛的眉头瞬间拧紧。这么快?他下意识地挡在沈予诺身前半步:“沈小姐刚刚开始康复训练,身体还很虚弱。将军有何指示,可以由我转达。”
军官面无表情:“将军的命令,是请沈予诺小姐本人前往。将军说,有些事,需要当面谈。关于她的父母,‘摇篮’计划,以及她的未来。” 他特意加重了“父母”和“未来”这两个词。
沈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父母!她抓住陆延琛的胳膊,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神瞬间变得急切而锐利:“我去!” 身体的虚弱在巨大的渴望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
陆延琛感受到她手臂的颤抖和眼中的决绝,知道无法阻止。他深深地看了军官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将军办公室。我们这就去。” 他转身,语气不容置疑地对康复师说:“准备移动式悬浮椅。我亲自送她。”
通往将军办公室的通道更加深邃、肃穆。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更像作战指挥中枢的巨大空间。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基地各区域的监控画面。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冰冷的金属办公桌。而办公桌后,将军背对着他们,正凝望着屏幕上一幅不断演算、结构极其复杂的多维立体结构图——那赫然是放大版的“星钥”内部能量模型!
听到脚步声,将军缓缓转过身。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陆延琛身上,带着一丝了然,随即转向坐在悬浮椅上、脸色苍白却腰杆挺直、眼神倔强的沈予诺身上。
他的眼神,比在医疗区时更加复杂。审视、评估、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以及…那份被沈予诺捕捉到的、更深沉的、如同背负着巨石般的沉重感,甚至是一丝痛楚?
“沈予诺小姐,”将军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看来恢复得不错。请坐。”他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前的椅子。
陆延琛将沈予诺的悬浮椅推到指定位置,自己则如同最忠诚的护卫,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房间,包括将军身后的巨大屏幕。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姿势能在0.1秒内拔出配枪并完成射击。
将军似乎并不在意陆延琛的戒备姿态,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沈予诺脸上。“记忆完全恢复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沈予诺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直视着将军的眼睛,“我记得一切。我的童年,我的父母,实验室…还有坠河前,我看到爸爸!他被敌人按在地上,他让我快跑!将军,请您告诉我,我爸爸沈铮,他到底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她没有任何迂回,单刀直入,将最尖锐的问题抛了出来。陆延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着将军的任何反应。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屏幕上星钥模型内部那模拟的能量流发出细微的嗡鸣。
将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但沈予诺和陆延琛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剧烈的波澜翻涌了一下,随即又被强行压下。他沉默了几秒钟,那短暂的沉默仿佛重若千钧。
“沈铮和林薇,”将军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沙哑,“是组织最优秀的科学家,也是‘摇篮’计划无可替代的核心。他们的牺牲…是组织巨大的损失。”他避开了“遗体”这个沈予诺记忆中的关键点。
“牺牲?”沈予诺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伤,“我亲眼看到爸爸还活着!在爆炸发生前!将军!组织后来的报告说他们在爆炸中尸骨无存,但我的记忆不会骗我!您一定知道真相!求您告诉我!”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将军的目光移开,落在了沈予诺轮椅扶手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哒”声。
“记忆,在极端刺激下,有时会…产生自我保护性的扭曲或混淆。”将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冷漠,“‘摇篮’实验室的爆炸当量极大,核心区域瞬间汽化。我们事后进行了最严密的搜索和残骸分析,确认没有生还可能。至于你看到的景象…”他顿了顿,“或许是沈铮同志在最后时刻英勇抗争的片段,被恐惧和爆炸冲击波扭曲了时空感。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常见表现。”
PTSD?扭曲的记忆?
这个解释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沈予诺的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将军,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在否认!他在用“科学”的名义,否定她最真切的记忆!
“不!不是的!”沈予诺激动地想站起来,却被陆延琛轻轻按住肩膀。她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我记得很清楚!爸爸的眼神!他让我快跑!那不是幻觉!将军,您在隐瞒什么?!”
陆延琛的手按在沈予诺肩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最冷的冰,死死锁定将军:“将军,允诺的记忆力远超常人,尤其是在极端情况下的细节捕捉。当年的现场报告,能否重新调阅?或者…是否存在其他未被公开的目击报告?”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组织报告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将军的目光终于再次迎上陆延琛锐利的视线。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办公室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猎隼,”将军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你在质疑组织的结论?质疑我?”
“属下不敢。”陆延琛微微低头,姿态恭敬,语气却寸步不让,“属下只是在执行保护沈予诺小姐的任务核心——包括保护她追寻真相的权利,以及…她父母应有的名誉。沈铮上校和林薇博士,值得一个毫无疑点的交代。”
他搬出了沈铮的军衔!这是提醒,也是无形的压力。
将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如今却为了沈家女儿不惜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最强兵王,眼神深处那抹复杂的神色更加浓郁。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巨大的屏幕上,星钥模型的能量流仿佛也凝滞了一瞬。
“关于沈铮夫妇的最终报告,是最高机密,由联合调查组完成,程序完备,结论明确。”将军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组织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勋。沈予诺小姐,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养好身体,理解并掌控你自身的力量和那朵‘星钥’。”
他避重就轻,再次将话题引回沈予诺本身和星钥。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屏幕前,指着那复杂的星钥模型:“‘星钥’是你父母毕生心血的结晶,它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或工具,它是‘摇篮’计划通往终极目标的钥匙,关系到整个人类未来的进化方向。组织需要你,人类需要你。”
他的话语带着宏大的使命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试图用“大义”来覆盖沈予诺个人寻求的“真相”。
“而你的力量,”将军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予诺,“在山村觉醒时造成的破坏,你已经亲身体会。如果没有引导和控制,它对你和周围的人来说,都是灾难。你需要系统的训练,需要理解它的本质。博士的团队,拥有最尖端的研究成果,可以帮你…”
“不需要博士!”沈予诺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能感觉到星钥在帮我!我能自己学会控制它!” 她对博士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有着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将军的眉头第一次明显地皱了起来:“沈予诺小姐,这不是任性的时候。星钥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你的能力也极其危险。个人的摸索效率低下且充满不可控的风险。组织的资源…”
“将军,”陆延琛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沈小姐的意愿应当被尊重。既然星钥选择她,并与她产生共鸣,那么由她自己主导力量的摸索和掌控,或许才是最契合的方式。博士的研究可以提供理论支持,但实际操作和深度接触,必须遵循沈小姐的意愿和节奏。这也是为了避免刺激力量失控,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他再次强调了“意愿”和“失控风险”,将博士的介入可能性压到最低。
将军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手握重器却倔强不屈,一个实力强横且寸步不让地守护。他知道,强硬的命令在此刻只会适得其反。沈铮的女儿,骨子里果然流着和她父亲一样倔强的血。而猎隼…他的忠诚,早已锚定。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僵持。宏大的目标与个人的诉求,组织的权威与守护者的意志,在这里无声地角力。
最终,将军似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罢了。”他挥了挥手,仿佛驱散无形的压力,“既然你坚持…训练和引导,可以暂时以你自身感受和星钥的共鸣为主。基地会为你提供安全的训练场地和必要的生命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