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野草莓

沈予诺看着陆延琛笑得那么灿烂，那句“妹妹真乖”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她空白的记忆深处，带来一丝模糊的痒意。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躲开他温暖干燥的手掌，却又在他笑容微僵的瞬间，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这感觉，让她不禁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出现在这简陋的院门口。

那时的他，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却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冲过来抓住她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声音嘶哑又颤抖：“予诺！是你吗？我终于找到你了！”

当时的她，只有一片混沌的茫然和尖锐的警惕。她用力推开他，像受惊的小兽，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允诺、予诺！你是谁？”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被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取代：“……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等等……难道你失忆了？！”他看着她茫然又戒备地眨着眼，不死心地试探，声音近乎哀求：“予诺，你怎么了？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有保护好你……别赌气好不好？先和我回去，现在你很危险，你很容易受伤的……”

然而她只觉得这陌生的英俊男人充满侵略性，他的急切和痛苦让她本能地抗拒。她冷冷地丢下一句“我说了不认识你！别再来缠着我了！”，便头也不回地奔向奶奶升起的那抹炊烟，那是她醒来后唯一认定的港湾。

她记得自己躲在屋后，偷偷望出去。夕阳的金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低着头，肩膀垮塌，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从他身上抽离，沉入无边的黑暗。那一刻，她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涌了上来。但很快，就被对未知的恐惧压了下去。

后来，不知他怎么说服了奶奶。第二天，他就带着简单的行李，沉默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住了下来。他不再急切地靠近她，不再提“予诺”或“回去”，只是默默地干活：劈柴、挑水、修补漏雨的屋顶……像一头勤恳又沉默的耕牛。他看她的眼神，也收敛了那种炽热的痛苦，变得温和、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和……让她有些心烦意乱的专注。就像现在，他拧衣服时，那双骨节分明、蕴藏着力量的手，还有他专注的侧脸线条，都让她忍不住驻足。

“发什么呆呢？快进来，粥要凉了。”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嗔怪的笑意，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凝滞。

沈予诺猛地回神，脸上微微发热，赶紧“哦”了一声，低头快步绕过陆延琛，钻进温暖的灶房。

灶房里弥漫着米粥的清香和柴火的气息。奶奶盛好三碗热腾腾的杂粮粥，桌上还摆着一碟腌萝卜干和一盘清炒的野菜。陆延琛也擦干手走了进来，自然地坐在沈予诺对面。

“丫头，多吃点，看你瘦的。”奶奶把最稠的一碗粥推到沈予诺面前，又夹了一大筷子野菜给她。

“谢谢奶奶。”沈予诺小口喝着粥，暖意顺着喉咙流下，熨帖了四肢百骸。她偷偷抬眼瞄了下对面的陆延琛。他吃饭的姿态很斯文，但速度不慢，看得出是受过训练的。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心事重重。

“陆小哥，”奶奶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天气好，后山那片野莓子该熟透了，红艳艳的，看着就喜人。老婆子腿脚不利索了，要不，你带丫头去摘点回来？给晚饭添个零嘴。”

陆延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看向沈予诺，带着询问：“……妹妹，想去吗？” 他又用了“妹妹”这个称呼，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安全的距离。

沈予诺本想拒绝，她更习惯和奶奶待在一起。但看着奶奶期待的眼神，又想到刚才在院子里看他干活时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好。”

陆延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吃完就去。”

后山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予诺跟在陆延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山路有些崎岖，陆延琛走得很稳，时不时会停下来，拨开挡路的荆棘，或者在她脚下打滑时，及时伸出一只手臂虚扶一下，却始终保持着绅士的触碰。

“小心这里的石头，很滑。”他提醒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嗯。”沈予诺应着，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他走路的节奏，他提醒的语气……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走在她前面，为她开路。

很快，一片向阳的山坡上，挂满了红宝石般的野莓，在绿叶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就是这儿了。”陆延琛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小心刺，别划到手。”他拿出奶奶给的一个小竹篮递给她。

沈予诺蹲下身，小心地避开那些细小的尖刺，开始采摘。饱满的莓子一碰就落，指尖染上淡淡的紫红汁液。她专注地摘着，偶尔尝一颗，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带来纯粹的愉悦。

陆延琛没有立刻动手，他就站在几步开外，倚着一棵老树，静静地看着她。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她偶尔因为尝到特别甜的莓子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慵懒的猫儿。这一刻的宁静和美好，像偷来的时光，让他心头酸涩又满足。他的予诺，还活着，还在这里，哪怕忘记了一切……只要她平安。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风声掠过树梢，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轻微“咔嚓”声。

陆延琛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温和专注的目光在刹那间锐利如鹰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直起身，视线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山谷深处一片茂密的杉树林。

沈予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篮差点掉在地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摇曳的树影和偶尔飞过的鸟雀，什么也没发现。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猎豹锁定猎物般的、冰冷而充满杀意的警惕。这眼神，和他平日里温顺沉默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延琛迅速收敛了外泄的锐气，但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没什么，好像看花眼了，以为有只野猪跑过去。” 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他快步走到沈予诺身边，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自己身后，视线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那片树林深处，低声道：“莓子摘得差不多了，山里风大，我们早点回去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沈予诺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那种莫名的悸动再次涌现，但这次，混合着一丝强烈的不安。刚才那瞬间，他散发出的气息……冰冷、危险，带着一种铁血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却又奇异地觉得……这气息，似乎也曾在她模糊的梦境边缘出现过。

“哦…好。”她捏紧了手里的竹篮，乖巧地应道，不再多问。

陆延琛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身侧，护着她下山。他的步伐明显加快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沈予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而紧绷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洗得发白、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是军绿色外套的肩膀处。那里，似乎有一块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磨损痕迹，形状……像某种特殊的徽章被硬生生撕掉后留下的印记。

山风吹过，带着凉意。沈予诺缩了缩脖子，心头那片空白的迷雾深处，仿佛被这阵冷风，吹开了一丝缝隙。缝隙里，闪过几个极其短暂、模糊而混乱的画面：刺耳的警报、炫目的白光、金属的冰冷触感……以及，一个同样穿着军绿色、沾满尘土和暗色污迹的背影，在硝烟弥漫中，死死地护在她身前……

她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令人心悸的破碎画面驱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陆延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微微侧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沈予诺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惊疑，“就是……风有点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幻觉？还是……她遗忘的过去，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山村里，悄然露出狰狞的一角？

而那个叫陆延琛的男人，他温和笑容下的秘密，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