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尽

这是冬天，不过等炉火中最后一丝火光燃尽，大概就是另一个时节了罢。是什么时节，总归是没有多大分别的，也许只是在于温度的温寒，草木的枯荣。

许多文人骚客喜欢用季节表达内心，若是内心并不这般多愁善感，大抵也就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来吟咏。

对于陌上瑕就又不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不过按州城现在书生匆忙的景象来看，这时节正是又一次的科考的好时候。前些时候被轻雪缠绕的州城，总算是生动了许多。

她现在的心情万分复杂，因为她有一个想法从心底里衍生出来，伴随着城内人流涌动而一日更比一日强烈，但是又颇为异想天开，那就是女扮男装去科考。有贼心也有贼胆，就是怕她义父不答应......当然，她义父肯定也不会答应。

但是这个想法掖得越久，所以明知不可能也丢不开，老是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

她义父把她当男孩养，教她写文章，习书法，偶尔弄弄音侓什么的而从来不碰胭脂水粉一类的东西，所以她从小就有一种男子气概，一心向往仕途，她叫这个“大男子主义”。今年她已经是十七岁了，她想为官，这绝对是一个好机会，她觉得如果等到下一次，说不定义父已经将她随便找一个人家嫁了。

所以她日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生怕哪一天自己的梦想成了奢望，就要困在小小一方院里出不去了。

然而气温骤暖，冬日的霜寒已尽，只有一月了，现在她几乎茶饭不思，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胃里难受，好像有一堆的闷气在胃里，上下不通，折磨得她想剖腹自尽，至少那样还要好受一点。

不过所谓“大男子主义”，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剖腹自尽的。至少要争取一下下。

远远有一个人影走过来，大概和她差不多高，只是看得出来那人影是有些驼背的，是一个老年人，六七十岁的样子，不过仍是步伐矫健，好像手上的拐杖纯属多余。那是陌上瑕的义父顾先太傅。

陌上瑕早就等在那了，但是一看到他老人家就一点底气都没有了。毕竟她一向是怕顾太傅的，因为他总是板着一张脸，看上去不太好亲近，当然实际上也不太好说话。想起顾太傅的棍棒伺候，陌上瑕现在倒是觉得自己是个女的了，试图用种种女子的三从四德说服自己不要去找死。但是一想到现在刻不容缓的情势，她硬是没跑，一直挨到顾太傅他老人家走到她跟前来。

她正在酝酿说辞，但是没想到顾太傅径直走过了她。

有些尴尬。她居然忘了顾太傅他老人家会无视自己的可能性，这种事情是常有发生的，就当是自己犯的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可是接下来，她又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本能的叫住了顾太傅。

而后迎接她的，是顾太傅一如既往苍老而并不浑浊的眼神，对了，还带了一点熟悉的冷漠。她忽然很后悔，想撒腿就跑。但是“大男子主义”不允许她这般怯懦，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样子，弱弱地吱一声。

陌上瑕义父，我想跟你说个事......

顾殇避何事？

顾太傅简练的二字把她后面的长篇大论都吓回去了，之剩下满脑子的乱麻。

陌上瑕我......就是......那个......

她是真的不敢说了，她从小就怕顾太傅，现在虽然不怕家法伺候了，但是打出来的都是阴影，已经成了她常识的一部分。

顾殇避既然没想好，那就想好了再来找我。

真的，要是这话是别人说，也许就会显得和蔼，但是顾太傅可说不出来什么和蔼的话，在陌上瑕听来就像是空无一物的屋子，明知里面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但是真正看到空空如也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失落的。

目送顾太傅的背影消失，她才轻轻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她也不擦胭脂水粉，所以不怕手会蹭下来什么。不过她对顾太傅的恐惧绝对是“大男子主义”救不了的。

现在怎么办，总之不会是干等。

总要找点事情干，但是她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就像吃饭倒胃口，但是实际上比倒胃口还厉害，不是吃一吃山楂就好的，而是一个结，强行减掉只会让一根绳子不完整，分成好几段，只有解开，才会让此生没有遗憾。

虽然谈此生还未免显得天高海阔，可是陌上瑕就是一个固执得要死的人，明的不行，阴的她也不是没经验，至于代价如何的大，她只是倒吸一口冷气，而后活动了一下周身。

时间说它过得慢呢，一眨眼又已经大晚上了，到时候了。

真是快，她还没完全准备好，只是收拾好包袱，找了一根墨绿的丝带把头发高高扎起来，加上一身青白色的长袍，就与那些书生一般无二，只是身材纤细，脸和脖子都显得十分白皙，也没有很高，看起来不太像个男人。好在她就从来没有用过胭脂水粉，至少没有脂粉气。

她轻轻扒拉开房门，听到三更打更的声音，估摸着顾太傅已经睡下了。还有家丁在门口守着，提灯在府里徘徊的人也不在少数，前门后门都有人。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要出逃时却什么都没摸清楚。

陌上瑕最后只能打墙的主意了。东墙那里有一棵树，她也说不清品种，反正是胡乱长在东墙旁边的，生的歪歪扭扭，原想把它弄开，奈何它又长得靠近墙，所以一直没注意，现在看来还真是攀墙出去的好树。但愿一会没有人来，不然按照家法，她一年都不要再想出去了。

为了避免一会爬树的时候包袱会掉，她把包袱系在身上，勒到最紧，而后才放心上去。这树的树皮凹凸不平，攀起来倒是省力许多，不一会就已经到了最高处，与墙一般高的地方。有轻风袭来，陌上瑕本来还带点困意的脑子一下子就完完全全清醒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府里，那么一瞬间就想留下来了，但是她又敲了敲脑袋。

陌上瑕不行，我是有理想的人......

自言自语了一番，实在是墙上的风太冷了，寒霜已尽的时节还是冷的，她才开始思考怎么下去。墙外可没有什么树，准确来说是什么都没有，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因为刚才她已经把自己说服了，绝对不能因为害怕而委曲求全。可是这下去嘛......陌上瑕开始幻想书上武林人士种种飞檐走壁，她还就不信这不及三人高的墙能困住她陌上瑕了。

于是她两眼一闭，就作死地纵身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