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常常做一个梦,梦的起初,只是一片黑,看不见亮光的黑。但在夜晚这样孤独的面对一片黑寂几天后,我开始听到、闻到和触到。
我听到男男女女无意识的呓语,我闻到仿佛沤烂在粪土中,无法言喻却有如实质的味儿。在那片黑暗中,不断有湿哒哒的触感出现在我的头部,这甚至让我有种想要剪掉头发的冲动。但是,我看不见。在这场梦魇里,我始终看不见。
终于,就在我习惯这样黑暗的折磨之时,我看见了。习以为常的黑暗里,第一次出现了一双眼睛。一双乌黑的,毫无光泽的眼睛。一双,几乎与这黑暗融为一体的眼睛。
但是,就在我处于第一次在这梦里能够视物的激动之时。那双木然的眼睛却是动了,只见其中褐色的眼珠极慢极慢的朝我转了过来,待与之对视之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笃定那双眼睛,看见我了。同时,或许是常处黑暗中对于光亮的向往,我竟觉得在那双眼睛的极深极深处,隐约、大概是有光泽的。
就这样慢慢的,从那双眼睛开始,我能见到的越来越多。
我见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她大抵是个年轻人。是的,她,我梦里的她。但是,除却可以辨认的女子身份,她却毫无年轻女孩的朝气。在枯黄的直发下,能见到的只有她深深凹陷的脸颊,以及青紫的嘴唇。
她和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女性都不一样。她看起来就像,像什么呢?像是生活在奥斯维辛的女囚。
尽管当我把这梦里的猜测告知我的朋友之时,他们都不相信。只是温柔的告诉我,或许我该去看看医生了。
但我并没有失眠,我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影响。我只是揪心,她是谁?在梦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期待夜里梦的到来。
我再次进入梦中。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以往的漆黑,而是大片大片的腥红。充斥着铁锈味的空气中,我看到她,如同牲畜般跪在铁灰色的水泥地上,浑身赤裸着。 那一刻,我的心脏拧巴着,一下又一下的击打着我。
“跑?你跑得掉吗?个吸毒的婊子,还想跑。“阴沉的话语从黑暗中传来,却让我愤怒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我第一次知道,在极度的愤怒下,人是说不出话的。
于是,这场梦真正的开始成为梦魇。
我看到许多如她一般的男男女女,枯瘦着,木然着遭受着非人的待遇。而在关着他们的巨大铁皮仓库外,却是歪歪扭扭的挂着灰浊的“戒毒所“三个大字。
他们,就像我所看过的《包身工》中的角色。却又更加不如,因为当他们犯错时,是没有穿衣服的资格的。他们有着人的外表,却被当成垃圾般轻贱的对待。
而我梦里的她,因为她那女性身份,却还要遭受更深的屈辱。每天的某个时候,这些女人们便会被一同拖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穿着带着亮片的廉价吊带衫,招呼着全然陌生的人们。
这是我的梦,我却无能为力。我开始惧怕这一切,却又想要拯救这些可怜的人们。我夜夜陪着她,我知道我的第一眼并非错觉,她的眼底是有光泽的。她,想逃。
那个我日夜期待的日子终于到了,她被一个嫖客带到了靠近路边的屋子里,事后一张泛黄的,粘着胶布的十块的被遗漏在了桌边。我意识到这钱虽然很少,但却足以让她坐车逃离这个可怕的魔窟。
尽管知道她听不见我说话,我依旧疯狂的喊着,“捡起来,跑,捡起来啊……”但多次逃跑被抓的经历或许把她打怕了,尽管我哀求、呐喊,她却只是木然的穿着自己的吊带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只是个梦,我没办法给她任何帮助与希望。
看着这张被汗渍浸透得发软的纸币,我忽然觉得这十块不是她的希望。而是我的,夜夜面对这梦境的,我的希望。
“老子的十块钱呢?不是掉在这里了吧?”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听到这声音,我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完了。
一双干瘦的手,却是出现在了那十块钱边,把它捡了起来。是她!
她就那样赤着脚,咬着牙,攥着那十元跳窗疯狂奔逃着。我跟在她身后,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迎面撞来的飞虫。她枯瘦的背脊第一次挺得那样直,她的眼睛里想必满溢着动人的光。
在她上车的那一刻,她忽然转头,向我伸出了手。
然后,梦醒了。我梦里的她,是瘾君子,是小偷,是妓女,是遭受人们唾弃的集合体。但同时,她也是有着人的外表,有着人的灵魂,在车里遥望着天边瑰丽晚霞的“人”。
她说:“我也希望做一个有用的人,希望社会给我们一个机会,不要把我们不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