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清明】

“你的眼睛很漂亮。清丽明亮。倘若是这双眼的话，能将世事通透罢。”

雨纷纷。

白色素服的女子打着油纸伞一步一步走进小巷。

是谁啊……那个人……那个，曾经微笑抚过我双眼的人。

记不清了啊。

她记不大得那人是谁，但是浅淡的声音还似乎响在耳畔，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宠溺。

“这双眼，可以映出世间万物。”

她走过春夏，踏过秋冬，看遍花开败谢，这样不知疲倦的寻找。

纵然自己在追寻什么都不知道。

纵然，感觉仅存的记忆在一点一点流逝。

可是啊……那个人，那个带着浅笑，负手而立的男子，那个也拥有一双波光粼粼的双眸的人，在哪里？

那年清明，雨稀稀疏疏。

打湿了脚边青草萋萋的绿意，斑驳的花墙缠绕攀爬着老旧的城墙，开出绚丽的花朵。

她打着伞看见身着白色麻衣的人来来往往，神色各异。

清明啊……似乎，是去祭奠已逝的人罢。

她追随着人们远去的步伐找到一处荒冢。

乱石林立，墓碑旁长满了暗绿的苔藓，不远处，刚刚萌芽的纤弱花朵在细雨中摇曳，纤细的花茎似随时要被折断。

墓碑上的字很简单，一字一字，刻骨铭心。

“舍吾之血，换回碧水青山。弃我之命，换得万紫千红。”

她弯腰抚上墓碑的字，深深嵌入坚硬的石料，遒劲有力。那般的傲骨通透。这黄土掩埋的地下，一定睡着举世无双的灵魂。

那年几乎天天在下雨，素白油纸伞被雨水洗净，一尘不染。

白丝软鞋踏过石板，迷迷蒙蒙笼罩在烟雾中的江南，有着渔夫的吆喝。船桨划过水面，水中锦鲤在枯荷中四处游动。

稍驻足。眼前仿佛又是那个白衣少年，双眸含笑，执起她耳边碎发，偏头笑得明朗。

春日惊蛰后青涩的青莲摇曳。

那朵旧年颓败深埋于水下的败荷，不断的，悠然的，载着那段回忆浮沉，最终沦陷。

那年清明，身着白色麻衣的女子执伞，眼波微动。手腕上系上红线。

岸边的男子终于到来。

他说：“我来寻你了。”

她执伞，身形微侧，语气满是不屑：“你来找我？那又如何？”

“你腕上红线，却是为谁而系？”

“这个？”她抬腕，“为你。”却收了伞，缓缓走了。

男子身影消失在重重雨雾中。

斑驳花墙爬满了新生的爬山虎。那把没有握稳的油纸伞啪嗒落在地上。

从此，陌路。

那个男子身为将军死在战场。尸骨被运回家乡，无人认领，最终长眠于荒冢中。

那个女子最终瞎了眼睛，郁郁寡欢，不久也与世长辞。

他说，这一生，别无所求，但望三生河畔还有清明时节执伞而立的女子，眸光清丽，堪比星辰，恍若初见。

她说，这双眼睛，最终也会被岁月染上尘埃，最终看不见光明。你眼中那双通慧的双眸，最终会随着那年清明迷蒙细雨消散。

因为，那双眼睛，已经看不大清了。贪图借来的光明，转瞬即逝。

她记不得自己行走了多少年月，带着一双模糊的双眼，鬼魅般漂浮在尘世中。

这样不停的追寻。

眼前似乎还是那个男子的身影：“倘若是这双眼的话，能将世事通透罢。”

她不知道，那个人，早已是荒冢中森凉白骨，而自己，只是由执念幻化而成的幻影，直至消失，都追寻不复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