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怀释把狄尘在床边放下时,少年还攥着那只纳物球,眼睛亮闪闪的,刚坐稳就往前凑了凑。

七叔,快说快说,你跟七婶到底怎么遇上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狄怀释散开的发带上。他往桌边的椅子上一坐,随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回忆的暖。

说起来也巧,去年秋里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还跟你说,这辈子就浪着,绝不沾成亲的麻烦?

是有这回事。
狄尘点点头。
这话七叔的确说过,每次阿爷催他议亲,他都拿这话搪塞,说什么“娶个媳妇管着,还怎么喝酒听戏”。

那天我在城南的玉春班听戏,正喝着茶呢,就见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子从旁边过。

身量不高,头发束得紧,走路昂首挺胸的,看着比你还冲。
狄怀释想起当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我刚抬手想让小二添茶,没留神胳膊肘撞了茶碗,半盏茶水全洒在他后背上。
狄尘“呀”了一声。

那你赶紧道歉啊!

道歉了啊。
狄怀释啧了一声。

我立马就站起来,说赔他件新衣裳,再给点银两。

可你猜怎么着,他转头瞪我,说刚做的新衣裳,不是钱的事儿。

那声音脆生生的,硬气得很。
他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

我当时也有点气,心说多大点事,至于这么横?

后来我就伸手想拽着袖子,要给他擦,结果刚碰到他,就觉出不对了。
狄尘的眼睛倏地睁大。

你该不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了吧?

唉,可不是嘛。
狄怀释的耳朵又有点红,别开脸咳了一声。

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她看着像小子,可肩膀窄,手腕细,模样也俊,哪有这么秀气的小子?

我当时就愣了,我虽说混了点儿,可失礼于姑娘家,总归是不妥。

我当时也怕当众戳穿,让人家姑娘难堪,只好压下话头,软了语气。

答应她去裁缝铺,按照她的喜好,去做身新的送她,料子随她挑,样式由她选,不管多少钱全算我的。

月娘当时脸都红透了,攥着被洒湿的后襟,瞪了我半天,才咬着牙说行。

后来我们就约着去裁缝铺嘛。
狄怀释的语气软了下来,眼底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一次去量尺寸,她还穿着男装,对我也没好气。

第二次去试样子,她依旧是一身男装,头发松松挽着。

第三次是成衣出来,让我们去看有没有什么要改。

那天她先我一步到,竟换回了女儿的襦裙。

我当时刚踏进铺子,就看见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捏着衣裳的领口,阳光落在她发梢上,亮闪闪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当时的光景。

我以前见多了脂粉堆里的姑娘,要么娇柔,要么世故,可她不一样。

眼睛亮,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跟别人不同。
狄尘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

那你们后来就好上了?

哪有那么快。
狄怀释笑了。

后来衣裳全好了,我去付钱,才算真跟她熟了。

她跟我说,家里就她一个女儿,爹娘盼着有儿子,就把她当小子养。

她说她不爱学女红,就爱跟着伙计去跑商,看外头的新鲜事儿,这跟我倒挺像,都不爱受管束。
所以两人就这么熟络起来,狄怀释知道了她叫月娘,月娘知道了他并非真的纨绔,也知道他虽说爱喝酒听戏,可看见街头有乞丐,总会随手丢些银子。看见小贩被地痞欺负,也会站出来拦着。一来二去,两个都爱玩乐的人,就总凑在一起。

真正动心,是在琴湖那次。
狄怀释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点后怕。

去年冬月初,有人说琴湖里捞着了紫星蚌,里头的紫星珠跟拳头一样大,又是大冷天里的,我俩就都好奇,便约着去琴湖寻。
那天风大,湖边结着薄冰。狄怀释仗着自己水性好,脱了外袍就下了水,没找多久,还真在湖底摸到了一只巨大的蚌。可他刚想往上浮,脚腕就被水草缠住了,那水草又粗又韧,越挣缠得越紧,湖水往鼻子里灌,他瞬间就慌了。

我溺了水,当时以为要完了。
狄怀释抬手按了按胸口。

迷迷糊糊间,就觉得有人拽我的胳膊,竟然是月娘,她也下了水,拼了命把我往岸上拖。
他被拖上岸时已经昏死过去,胸口憋得发疼。月娘也冻得嘴唇发紫,却没顾上自己,跪下来就给他渡气。就是那几口气,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把两人的心思,彻底渡通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正抱着我的外袍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狄怀释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脸上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竟透着点羞涩。

我就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哄她别哭。

当时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却突然笑了,说我要是死了,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从那天起,他俩就再也没瞒过心思。月娘不再穿男装见他,狄怀释也不再说不成亲的话。他开始盼着下次见面,盼着能多陪她走几条街,盼着能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狄尘听得拍手叫好,凑到他跟前,兴奋地问。

那七叔,你赶紧去提亲啊!

这么好的七婶,你得赶紧娶回来才是!
狄怀释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还不知道她家住哪儿。

啊?
狄尘愣住了。

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没问过家世?

没问。
狄怀释叹了口气。

每次见面都只顾着玩,要么去听戏,要么去逛市集,从没提过家里的事。

她没问我,我也没好意思问她,总觉得,只要能在一起待着,在哪儿、家里是什么样,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点懊恼。

前儿想跟她说提亲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连她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连她爹娘是谁都不清楚,我怎么提?

万一她家里不同意......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
狄尘立马坐直身子,拍着胸脯说。

下次你去见七婶,把我带上,我帮你问。
狄怀释看着侄儿一脸笃定的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笑开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这臭小子。

行,那就带你去,要是成了,七叔给你买十串糖葫芦。

谁要糖葫芦啊。
狄尘立马讨价还价。

我要你把外边得的好东西,多分我一点儿。

哈哈哈,没问题,以后有好的全给你。
狄怀释笑着应下,刚想再说点什么,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快来人!夫人要生了!快去找接生婆!快啊!
这声喊像炸雷似的,瞬间打破了屋里的暖意。
狄怀释猛地站起来,狄尘也跟着跳下床,叔侄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快走!
狄怀释拉着狄尘就往外跑,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三倍。

去前院!找你小叔去!

好!
两人一路往狄寻麟的院子跑,路上遇见慌慌张张的丫鬟仆妇,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抱着干净的布巾,都往产房的方向赶。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狄寻麟扶着梅树站在廊下。他穿着件素色的长衫,脸色比平时更白,手里攥着块帕子,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透着不稳。

小叔!
狄尘先跑过去,仰着头看他。

婶婶要生了?

嗯。
狄砚转过头,看见他俩,紧绷的脸色才松了些,声音有些发颤。

刚喊着肚子疼......接生婆还没到。

别急别急。
狄怀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稳些。他平时虽爱逗这个体弱的弟弟,可此刻看着他慌神的模样,也跟着揪心。

接生婆早请好了,丫鬟已经去带了,这会儿该到了。

你身子弱,别站在这儿吹风,咱们去外厅歇会儿。

我不歇。
狄寻麟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房门。

我就在这儿等她,她在受苦,我哪儿也不去。
狄尘凑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开口。

小叔,你别担心,婶婶肯定能平平安安的。

等会儿你就当爹了,放宽心。
狄寻麟看了看他,一颗心还是系在夫人身上,但为了不让大家反过来担心他,伸手摸了摸狄尘的头,没说话,攥着帕子的手,悄悄松了些。
狄怀释也凑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故意逗他。

我说阿麟,你平时处理族里的事,多镇定啊,怎么这会儿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放心,咱们狄家的媳妇都厉害,保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以后跟我学——

你敢,别教坏孩子。
狄寻麟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了平日的严肃,带着点难得的松动。
狄怀释立马大笑起来。
房里传来产妇的痛呼,狄寻麟的身子立马绷紧了,往前凑了两步,却又不敢靠近,只能拖着虚弱的身子在廊下来回踱步。
狄怀释和狄尘也不敢再逗他,就站在旁边陪着。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廊下的灯笼晃着暖光,连平日里总爱吵闹的叔侄俩,此刻都安安静静的,只盼着房里能早点传出好消息。

小叔。
狄尘终究是见八叔太紧张了,忍不住小声说。

等阿弟出生,我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好不好?
狄寻麟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嘴角轻轻弯了弯。

好。
狄怀释看着八弟紧张中又透露着即将为人父的激动,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期待的侄儿,忽然觉得,这院里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想着月娘的笑,想着即将出世的小侄儿,想着阿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得连喝三碗粥。他心里顿时暖融融的,连平日里的浪荡心思,都淡了些。
他悄悄攥了攥拳,决定把娶月娘的事赶快定下来,到时候他们好好过日子,也生个胖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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