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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身不由己

终极一家:无药可医

狄尘的靴底刚蹭到狄府玄玉路上的青苔,后颈就猛地一麻。这绝不是平日里那些护着他的仆从敢用的力道,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沉劲,像块浸了冰的铁,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衣领上。

罄竹
罄竹

少主,上哪儿啊?

身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狄尘瞬间垮了肩膀。他慢吞吞转过身,果见罄竹冷着脸看他,青灰色的衣裳衬得人愈发冷酷。

狄尘
狄尘

罄竹哥...

狄尘试图扯出个讨饶的笑,脚尖悄悄往后挪。

狄尘
狄尘

我就...就回房换件衣裳,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土,别污了祠堂的地......

罄竹
罄竹

少废话,家主在里头等了一个时辰了。

罄竹打断他,拎着他后脖颈的手又紧了些,语气也没松半分。

罄竹
罄竹

老太爷也在。

罄竹
罄竹

还有你五姑,大房、六房的各支的宗亲,都在。

这话一出口,狄尘那点想溜的心思瞬间散了。他盯着罄竹,喉结滚了滚。方才在河边,寂奈转身时那句“跟他们回去吧”还飘在耳边,当时他脑子一热,竟真的跟着家仆们回来了。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鬼使神差。寂奈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扫过来时,他竟连半分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狄尘太清楚宗亲都在意味着什么,去了也是一味的说教,什么劝他走正途,光耀门楣,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罄竹
罄竹

走吧。

罄竹见他不挪步,也没再催,只是往祠堂的方向侧了侧身,指尖在袖管下轻轻扣了扣。那是早年他救狄尘父亲时留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发疼。狄尘看见那小动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知道自己惹不起罄竹,论身份,他虽然是少主,可罄竹是八叔狄寻麟的贴身侍从,八叔如今是狄阿怖罗的家主,罄竹跟着家主出入,府里上上下下都得给三分薄。论情分,当年他爹在跟着异能宗平定战乱,差点死在战场上,是罄竹背着人跑了三十里山路求医,命算是罄竹给的,家里人对他从来多敬着三分。最要紧的是,府里其他人待他,都是捧着护着的,谁让他爹是早逝的老三,曾最受器重。阿爷疼他、八叔护他、七叔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他,连那个眼高于顶的五姑,见了他也少些厉色。

唯独这罄竹,从来不吃他这套,上次他偷摸去出去玩儿,被罄竹抓回来,硬是按在廊下罚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红得像烤透的炭。阿爷自知他怕罄竹,别人都管不了他,竟也不来劝。最后还是八叔咳着病气出来打圆场,才饶了他半程。

这会儿罄竹虽没提罚跪的事,但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盯着他,狄尘就知道躲不过去。他蔫蔫地跟上,靴底碾过地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像在数着他一步步走向刑场的步数。

祠堂的黑漆大门是虚掩着的,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狄尘一听就知道是八叔,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夹在宗亲们低低的交谈里,像片被风刮得发颤的枯叶。

罄竹
罄竹

进去吧,别让家主再等了。

狄尘
狄尘

嗯。

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八叔身子弱,最是受不得气,想来是为了等他,又熬着病坐了这许久。

罄竹伸手推开门,一股混着线香、老木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狄尘刚迈过门槛,就被里头的阵仗惊得脚步一顿。

祠堂两侧的长凳上坐满了人,左首是大房的宗亲,个个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锦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右首是六房的宗亲,此刻也都低着头,知道他进来也不看他。下首的台阶边,站着伺候的丫鬟仆从,加起来有百十号人,乌泱泱地堵在祠堂里,大多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后背发紧。

主位左侧,阿爷狄策正襟危坐。老人家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藏青色的锦袍上绣着狄家的玄鸟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没像往常那样一看见狄尘就软下脸色,只眯着眼,指节分明的手按在膝头的拐杖上,杖头的玄鸟雕纹被摩挲得发亮,此刻却透着股慑人的威严。

而阿爷身边的主位,八叔正靠着软垫坐着。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颈间系着的药囊。那是他常年不离身的,里头装着润肺的草药。许是坐得久了,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捏着块帕子,正低低地咳着,每咳一声,肩膀就轻轻颤一下,像极了狄尘小时候在园子里看见的、被雨打弯的梨花枝。

甲

还愣着干什么?

二祖公是阿爷的二哥,别人没说话,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怒气。

甲

整个狄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等你一个!

甲

你倒好,出去野了三天,回来还敢磨磨蹭蹭!

这话像个信号,紧接着就有宗亲跟着附和。

乙

就是,老太爷和家主都在这儿等你,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

乙

前几日就听说你跑去外头疯,还跟些狐朋狗友去宗主府门前晃悠,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乙

如今各宗都盯着咱们狄家,你就不怕被人抓了把柄?

乙

老三要是还在,哪容得你这么无法无天!

议论声嗡嗡地裹过来,狄尘攥紧了袖管,指尖掐进掌心。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都对,可他只想做个潇洒浪子,跟三两好友四处游历。也是碰巧了才去的宗主府门口,他又不是故意去引人注目的。

可现在说这些,没人会信。他深吸一口气,没去看两侧的宗亲,也没敢看上位的阿爷,径直穿过人群,在祠堂中央的蒲团上跪了下去。

膝盖刚碰到冰凉的青砖,就听见头顶传来阿爷的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狄策
狄策

知道错了?

狄尘
狄尘

知道。

狄尘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闷声应着。

狄策
狄策

错在哪了?

狄尘
狄尘

不该偷溜出府,不该去宗主府外头晃,给家里添麻烦了。

他说得小声,祠堂里却瞬间静了下来。连八叔的咳嗽都停了,只剩下线香烧着的“滋滋”声。

过了片刻,才听见阿爷重重地哼了一声。

狄策
狄策

你个小滑头,倒会捡轻的说。

狄策
狄策

你只当自己是去晃了晃?

狄策
狄策

你可知前几日,其他十宗的人已经在宗里递了话,说咱们狄家恃宠而骄、心存不轨,保不齐有了不臣之心吶!

狄策
狄策

这是把刀子,要往咱们狄家心口扎,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得逞,你懂不懂?

狄尘猛地抬头,撞进阿爷满是怒色却悲凉的眼睛里。

他从没见过阿爷这样生气,平日里阿爷虽严厉,可对他总多些纵容,哪怕他闯了祸,也只是罚他抄几遍家规。可今天,阿爷的手按在拐杖上,指节都泛了白,显然是真的动了气。

狄尘
狄尘

阿爷,我......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没干什么,只是路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如今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像狡辩,在场的人信他,其他家族却不会,他们巴不得抓住他们家一个把柄呢。

他也很后悔,但那天他根本没注意,而且他连台阶都没踩啊。

狄策叹了口气,如今异能宗十二个家族,表面上看着平静,暗地里早就是波涛汹涌。

宗主寂瞳虽是寂若兰幽家的人,可寂家早就大势已去,宗主之位形同虚设。各宗盯着那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只缺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而他们狄家,是唯一还站在宗主这边的家族,这些年靠着狄家的势力,各宗才不敢明目张胆地篡位,可暗地里的绊子从来没断过。

狄策虽知自己这孙儿不是惹下滔天大祸的,可他无心之举,可不就是给了那些人把柄么。

狄策
狄策

你可知你八叔为了你,昨天咳了一整夜?

阿爷的声音又沉了些,目光扫过侧位的狄寻麟。

狄策
狄策

他听说你被其他宗门的人看见了,急着去给你打点,连药都忘了喝。

狄策
狄策

你八叔身子什么样,你不清楚?

狄尘顺着阿爷的目光看向八叔,正撞见他看过来的眼神。

狄寻麟没像其他人那样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疼惜,指尖还捏着那块沾了些药渍的帕子,见狄尘看过来,竟还想扯出个笑,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那咳嗽比刚才更急,他弯着腰,肩膀剧烈地起伏,帕子捂在唇上,指缝里隐隐渗出点淡红。

狄尘猛地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罄竹按住了肩膀。

狄尘
狄尘

小叔!

罄竹
罄竹

少主...

罄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却重了些,示意他宗亲都在看,若在莽撞,还得重罚。

狄尘僵在原地,看着八叔被身边的侍从扶着,慢慢直起身,帕子被叠好收进袖管,像藏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八叔自小就疼他,他小时候爱哭闹,是八叔抱着他去园子里玩。后来他爹没了,八叔怕他受委屈,把他接到自己院里住。夜里他发烧,是八叔守着他喂药,自己咳得直喘,都没敢惊动旁人。

可他呢,总想着自己那点心思,连八叔的身子都忘了顾。

狄寻麟
狄寻麟

阿尘。

就在这时,八叔的声音轻轻传过来,带着刚咳过的沙哑。

狄寻麟
狄寻麟

...别跟你阿爷置气,你阿爷也是急。

狄寻麟
狄寻麟

如今宗里不太平,你......

他顿了顿,又咳了两声,才继续说。

狄寻麟
狄寻麟

你大了,小叔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以后家里还要靠你,别再往外跑了,好不好?

狄尘
狄尘

我...

狄尘咬着唇,不愿答应,也没法拒绝。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云游四海,做个无拘无束的人,可现实却紧紧束缚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五姑狄冰清的声音突然从右侧传来,带着点嘲讽的冷意。

狄冰清
狄冰清

哭?现在知道哭了?

狄冰清
狄冰清

跑出去惹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狄冰清
狄冰清

我狄家世代忠良,到了你这儿,倒成了只会给家里闯祸的混球?

狄尘猛地抬头,看向五姑。

五姑就坐在右侧第一排,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袍,头发梳得高高的,插着支赤金步摇,但她眉眼间却阿爷一点不像,要更锐利的多。

她是阿爷膝下唯一的姑娘,自小就不服输,连阿爷都敢顶撞,这些年一直想插手族里的事,阿爷不肯,所以父女俩的关系一直僵着。

她素来不喜欢狄尘,但也还说得过去,只是总说他没点狄家人的样子,此刻见他哭,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狄尘
狄尘

小姑,我没有......

狄尘想辩解,却被五姑打断。

狄冰清
狄冰清

没有什么?没有给家里惹麻烦?还是没有忘了你那不负责任的心思?

五姑的目光像把刀子,直戳戳地落在他脸上。

狄冰清
狄冰清

你以为你真可以当个闲散少爷?

狄冰清
狄冰清

我告诉你狄尘,别做梦了!

狄冰清
狄冰清

你生在狄阿怖罗家族,就该为家族尽心尽力。

狄冰清
狄冰清

咱们狄家是忠良,不是那起心怀不轨的小人!

狄冰清
狄冰清

你要是再敢丢狄家的脸,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狄寻麟
狄寻麟

五姐!

八叔皱起眉,轻声喝止。

狄寻麟
狄寻麟

阿尘还小,话别这么重。

狄冰清
狄冰清

小?

五姑冷笑一声,看向八叔。

狄冰清
狄冰清

八弟,你就是太护着他!

狄冰清
狄冰清

他都多大了?

狄冰清
狄冰清

都十七了,不是当姐姐的说话难听,就你这身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他即位,他到好,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狄冰清
狄冰清

你忘了咱们狄家如今的处境?

狄冰清
狄冰清

各宗都盯着咱们,就等着抓咱们的错处!他这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五姑的话像鞭子,一下下抽在狄尘心上。他知道五姑说得对,可他自知碌碌无为,根本就没想过当什么家主,他厌烦那些勾心斗角。包括他自己家里,这些表面看起来团结的家人,背地里还不是相互算计,他早就够了,何况是整个家族,甚至整个异能宗。

可现在,渴望无拘无束成了丢狄家的脸,成了递到别人手里的刀。

狄策
狄策

够了。

主位上的阿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狄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老人家年纪大了,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透着股威严。他走到狄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怒色早就淡了,多了些复杂的疼惜。

狄策
狄策

阿尘啊。

阿爷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疲惫。

狄策
狄策

你八叔身子不好,五姑性子急,可他们都是为了整个家族,为了宗门。

狄策
狄策

咱们狄家,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跟着寂若兰幽家。

狄策
狄策

当年你太爷爷为了护宗主,断了一条腿,我为了守宗界,差点死在敌人手里。

狄策
狄策

还有你爹......你爹和你几位叔伯,又有哪个不是为了宗门的事,才没的......

狄尘的肩膀猛地一颤,他爹的事,家里人很少跟他提,只说他爹是为宗捐躯,可他从来不知道细情。

狄策
狄策

如今寂家大势已去,宗主年轻,各宗虎视眈眈。

狄策
狄策

咱们狄家是唯一还站在宗主这边的,不是因为咱们傻,是因为咱们狄家的规矩,忠字当头。

阿爷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狄策
狄策

忠,不是蛮干,更不是逃避。

狄策
狄策

你生性洒脱,不愿束缚,不管家事,阿爷都可以纵容你,可生在狄阿怖罗家,命就定了,你再不愿意蹚浑水,它也会主动找上你。

狄策
狄策

我的傻孙儿,但如果有一天家族都没了,那时候,谁还会纵容你呢?

狄尘
狄尘

阿爷......

狄尘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狄策叹了口气,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

狄策
狄策

阿爷今天不罚你,只是你要自己好好想一想,往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狄尘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抵上还是不甘的,却好像只有认命这一条路可走。

祠堂里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交谈声慢慢远了,最后只剩下他和罄竹,还有满室的线香气息。

罄竹静静的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狄尘跪在蒲团上,膝盖很快就麻了,冰凉的青砖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他又想起河边和寂奈分开时的场景,她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说“跟他们回去吧”。

他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应了呢?他明明想跟她说,他不想回狄家,明明想说天涯海角哪里都好,哪里......都比狄家好......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转身,看着一袭青裙扫过地上的落叶,看着她渐渐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他就跟着家仆们回来了,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好像没有选择,好像被什么操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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