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瑶台总是静得发慌,殿内只有两只之前狄阿怖罗送来、给珈奈解闷儿的小黄鹂。阳光透过窗户映在狄阿怖罗的墨发上,他指尖沾着温水,正轻柔地给苏苏擦拭掌心。
苏苏靠在铺着软垫的床头,刚恢复些许红润的脸颊在光里透着浅淡的粉,目光却悄悄黏在狄阿怖罗的侧脸上。他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冲淡了几分平日的阴鸷,只剩难得的温和。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琳琅端着个描金药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苏苏眼尾的余光扫过狄阿怖罗,见他指尖依旧停在自己手背上,半点没有要起身回避的意思,只好压下心底的急盼,伸手接过药碗。
她不明白琳琅为什么给她送药,但却知道她不会做多余的举动。苏苏猜测琳琅这么做,一定是之前为了取信狄阿怖罗对他说了什么,所以她自然而然的接过来,准备喝下去。
碗沿刚碰到唇,她就愣了,没有寻常汤药的苦涩,反而漫开一股清甜的蜜香,是掺了麦芽糖的糖水。
她瞬间就懂了,琳琅留在这魔宫照料她,总得找个说法,例如自己重伤未愈,平时都由她照顾吃药之类的由头。可琳琅八成是不敢真给她乱用药,怕伤了身子,便用糖水来应付了。
苏苏不动声色的喝了下去,故意装作被苦到的样子,琳琅又适时的送来了一颗蜜饯,更加坐实了琳琅对她照顾有加的印象。
狄阿怖罗看不出任何破绽,缓缓起身为琳琅让出位置,方便她更好的照顾苏苏的需求。
但喉间的甜意压不住心头的忐忑,苏苏捏着空碗的手指紧了紧,余光里狄阿怖罗还在盯着她的脸,不打算离开。她只好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忽然软得发哑。
苏苏·...刚喝了药,身子忽然又沉得慌,想再睡会儿了。
狄阿怖罗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狄阿怖罗果然立刻倾身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关切,却也有些不易察觉的隔阂。
其实即便她回来的顺理成章,又实在让人想不出有什么不对,但狄阿怖罗就是无法放下戒备。他也觉得不该这样,但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她还不是自己的阿奈,所以不得不防。
苏苏·没有,就想睡会儿。
她还是珈奈的时候,就察觉到了狄阿怖罗这个人对谁都没有百分百的信任。他可以毫无条件的对一个人好,但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就像当时的珈奈那么受宠,但也有好多她不能涉及的东西,不能踏入的地方。这就是狄阿怖罗可怕的防备心,而要打消这份防备很难,她必须想办法才行。
苏苏往被子里缩了缩,知道他生性多疑,所以故意露出几分依赖的模样,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苏·你在这儿,我总想看着你,舍不得睡。
苏苏·不然你先去忙,等我醒了你再来好不好?
她刻意放软的语气里带着珈奈惯有的娇嗔,狄阿怖罗盯着她满是困意的眼睛看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她这副模样,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狄阿怖罗那你好好睡,我晚些再来看你。
苏苏·嗯。
说罢他又吩咐殿外候着的侍女,在殿外好生守着,这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侍女们也都退到了殿门口,苏苏瞬间坐直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苏苏·怎么样?
琳琅见状立刻快步走到床沿坐下,一把握住苏苏的手,眼底闪着亮。
.琳琅.放心,都顺利。
.琳琅.亏得绛夜心思细,跟魔尊说你是在血月山被我救下的,我们就说那魔头对你图谋不轨,若不是我赶得巧,你早就遭了毒手。
苏苏悬着的心猛地一松,指尖却还是有些发凉。
苏苏·他信了?
.琳琅.起初不信。
琳琅皱眉,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琳琅.但后来他俩给魔尊演了出戏,那架势真的很,一切都天衣无缝,我都快信了。
.琳琅.魔尊自然也就信了。
.琳琅.他不仅准我留下照料你,还派了绛夜和浮生去血月山围剿那魔头。
.琳琅.如此一来,也算为民除害,那魔头死也不冤。
.琳琅.虽说他俩没留在魔宫,但这是魔尊亲自任命的差事,往后想借着复命的由头进来,再容易不过。
话锋一转,琳琅的声音沉了些。
.琳琅.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琳琅.你找机会想办法拖住魔尊,我试着潜进他的寝殿,只要拿到那东西,我们就能——
苏苏·不行!
苏苏猛地打断她,手心攥得发紧。
苏苏·你去太冒险了,那是魔尊的寝殿,稍有差池就是私闯之罪,以他的性子,绝不会饶你。
苏苏·不如我去,就算撞见他,我也能找说辞,他对我总归有几分不同。
琳琅握着她的手顿了顿,眉尖蹙起。
.琳琅.可你......
苏苏·我去更安全。
苏苏语气坚定,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苏·相信我。
.琳琅.好吧。
琳琅盯着她眼底的执拗看了半晌,终究是点了头,只是语气里满是担忧。
.琳琅.就算这样,你也千万不能大意。
苏苏·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苏苏松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
里面是珈奈无聊时画画的纸笔,没想到真的还在。她铺好纸,研开墨,提笔就画了起来。
苏苏·我把魔宫的地形画给你,你记熟了,再想办法传给灸舞和绛夜。
苏苏·你们刚到魔宫,地形不熟,这图有用。
笔尖跳动间,苏苏已经在纸上飞快绘制,殿内的路径、侍卫换班的时辰、哪些地方是禁地、哪些角落容易藏身,一笔一画都记得分明。
琳琅凑在旁边仔细看,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直到苏苏画完折好递到她手里,她才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又叮嘱了几句才悄悄退了出去。
………
夜色渐深,碧水瑶台的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苏苏靠在窗边等了许久,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看来狄阿怖罗已经忙完政务了。
她刻意提前在殿内走了两圈,此刻正扶着廊柱站着,见他进来,立刻露出个浅淡的笑。
苏苏·你来啦。
狄阿怖罗嗯。
狄阿怖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不用人扶也能稳稳走路,脸色比上午时更红润些,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些,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狄阿怖罗身子还虚,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苏苏·在屋里待久了闷得慌。
苏苏顺势靠向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珈奈式的娇憨,拉着他的手腕往殿门口走。
苏苏·你陪我坐会儿好不好?
苏苏·外面的月亮很美。
殿门口的玉石台阶被月光浸得发凉,狄阿怖罗本想拒绝,可转头看见她仰着的脸,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眼里盛着细碎的光,竟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被她拉着坐下,月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狄阿怖罗盯着她的侧脸,眼神渐渐发痴,嘴角竟漫开一抹极淡的温柔。那是他极为罕见的模样,没有魔尊的威严,没有平日的猜忌,只剩纯粹的缱绻。
风忽然吹过,卷着夜露的凉意,他猛地回神,伸手就要扶她起身。
狄阿怖罗这儿风大,你身子弱,咱们回屋去。
苏苏·不嘛。
苏苏拽住他的袖子,故意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撒娇的蛮横。
苏苏·再坐会儿,就一会儿,你陪我。
狄阿怖罗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尖泛着粉,眼里满是无奈的宠溺。
他没再强求,反而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那袍子绣着暗纹,带着他身上的气息,他仔细铺在冰凉的台阶上,才重新扶着苏苏坐下,随即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苏苏的身子瞬间僵了,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冷香,可她却觉得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强压下想要推开他的冲动,灵机一动,忽然从他怀里挣开些,仰起脸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苏苏·我......我好像想起点事情来。
这句话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狄阿怖罗的身体瞬间顿住,眼里猛地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有期待,有紧张,还有几分不敢置信。他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都有些发颤。
狄阿怖罗你想起什么了?
狄阿怖罗...阿奈,你想起什么了?
苏苏被他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慌,连忙别开脸,望着天上的圆月,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确定。
苏苏·就...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跟你在一起了。
苏苏·可又好像,我们分开了好多年,久得我都记不清。
狄阿怖罗是。
狄阿怖罗猛地扣住她的双肩,声音都有些发哑,眼底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
狄阿怖罗很久很久以前,我失去过你。
狄阿怖罗阿奈,我等了你好久,还好,我终于等到你了。
苏苏顺着他的话,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可刚放松片刻,就感觉到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紧了紧。狄阿怖罗的多疑,还是冒出来了。
她恢复阿奈记忆的时间...是不是太快了?
狄阿怖罗阿奈...
他的声音沉了些,少了方才的激动,多了几分试探。
狄阿怖罗你是不是...听到谁跟你说什么了?
狄阿怖罗不然怎么今晚突然说这些?
苏苏的后背瞬间窜过一丝凉意,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假意打了个哆嗦,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双臂紧紧缠上他的腰,语气里满是骄纵的委屈。
苏苏·谁能跟我说什么呀,我还觉得奇怪呢。
苏苏·那些印象里的事,好像都过了几百上千年,可我才多大呀,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
狄阿怖罗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发顶,眼神里的疑虑半点没消。
苏苏的心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却不敢露半分急色。她轻轻叹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眼里竟染了几分真切的深情,那是她逼着自己演出来的,却足够以假乱真。
苏苏·其实......我倒希望那是梦。
狄阿怖罗为什么?
狄阿怖罗的眉尖蹙起。
苏苏·因为好可怕。
苏苏的声音低了些,眼眶慢慢红了,她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实则用余光紧盯着他的反应。
苏苏·我好几次都梦到,我们两个被好多人围着,被逼到绝路。
苏苏·我还看到你...你的左眼流了好多血,浑身都是伤。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而狄阿怖罗的身体,在听到“左眼流血”的那一刻,瞬间僵住。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痛,是他失去阿奈时最惨烈的记忆,除了他自己和阿奈,再没人知道。
苏苏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抬起满是水汽的眼眸看他,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左眼。那里此刻完好无损,甚至微微流转着蓝色的光彩,可她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苏苏·小狄,当时......你是不是很疼?
小狄,这是阿奈当年对他的称呼,是刻在他灵魂里的昵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狄阿怖罗的脑子里炸开。他所有的疑虑、试探、猜忌,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胸膛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眼眶瞬间就红了。平日里清冷阴鸷的魔尊,此刻竟露出了深深的破碎感,眼底翻涌着委屈、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他抬手,轻轻覆在苏苏抚着自己左眼的手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狄阿怖罗......阿奈,让我疼的,从来不是伤......是你......是失去你的那些年。
苏苏知道,成了。
她立刻装作懵懂的样子,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无措。
苏苏·我...我说错话了吗?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狄阿怖罗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逼回眼眶里的湿意,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温柔。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极柔。
狄阿怖罗没有,阿奈,我没有不高兴。
狄阿怖罗我是开心,我的阿奈不是在做梦,你很快就能记起我们所有的事了,记起我们以前的样子。
苏苏·真的吗?
苏苏的眼里瞬间亮起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攥住他的手。
苏苏·我再也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苏苏·我也能有自己的过去,有和关于你的回忆了?
那副期待又不安的模样,让狄阿怖罗的心瞬间软成一片。他伸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力道轻得怕碰碎了她,声音里满是疼惜。
狄阿怖罗对,很快就会了。
狄阿怖罗阿奈,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苏苏被他紧紧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狂跳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珍视。她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狄阿怖罗彻底信了,信她就是快要记起一切的阿奈。
这一刻起,他将对她毫无保留。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静谧又温柔。可只有苏苏自己知道,她的手心早已攥满了冷汗。但这场豪赌的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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