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真相大白

桑漾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时，殿内的气氛正僵得像结了冰。

灸舞按着绛夜的肩膀，强行的将他推在椅背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接过药碗，瓷勺递到绛夜唇边，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浮生（灸舞）喝了。

绛夜偏过头，紧抿着唇，眼底满是抗拒，连呼吸都带着怒火。

绛夜.我死也不喝你的药！

浮生（灸舞）由不得你。

灸舞的声音冷了几分，右手扣住绛夜的下巴，用力便迫使他张开了嘴，左手拿勺，稳稳将汤药送进他口中。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绛夜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想推开灸舞，可他本就虚弱，力气远不及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勺勺汤药被灌进肚子里。

绛夜.混账！你放开我！

绛夜涨红了脸，一边咳一边咒骂道。

绛夜.你就是个冷血的畜生，当年害了宝儿，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这些咒骂像针一样扎在耳边，可灸舞只是皱了皱眉，没作声。

他知道绛夜心里的恨，这些话是积压多年的怨气，仿佛只有骂出来，心里才能好受一些。所以灸舞一言不发，冷峻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按着绛夜的肩膀，动作没停，直到药碗见了底，才松开手。

可绛夜的怒火却没平息，他喘着粗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死死盯着灸舞。

绛夜.浮生！你不得好死！你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得好死”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灸舞心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底瞬间翻腾起难以遏制的戾气，但他却极力克制着内心狂涌的波涛。

他替浮生承受这份恨意，替浮生冒险取来净水，替浮生想化解误会，可绛夜不知道，眼前的“浮生”不是真的浮生，更不知道，他此刻骂的“不得好死”，是灸舞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绛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浮生（灸舞）你再说一遍？

绛夜.我说浮生不得好死！

绛夜.怎么？你敢做还不敢让我说？

绛夜毫不畏惧，梗着脖子嘶吼。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灸舞的情绪，他几乎是失控般扬起拳头，狠狠砸在绛夜的胸口。“砰”的一声闷响，绛夜闷哼一声，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往后倒去，撞在椅背上。他捂着胸口，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刚喝进去的汤药混着血迹吐在衣袍上，狼狈不堪。

灸舞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绛夜苍白带血的脸，才猛然回过神来，他失控了。

方才那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是在替浮生弥补，忘了绛夜是个连咳都能吐血的病人。

桑漾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住绛夜，又转头看向灸舞，语气带着急切。

桑漾鬼王！你怎么能动手？他的身子根本经不起……

灸舞没说话，只是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复杂的疲惫。他看着绛夜虚弱的模样，喉间发涩。原来化解多年的恨，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胸口的钝痛还在蔓延，绛夜捂着被打中的地方，又一阵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可咳完后，他却突然安静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活死人，瘫软地靠在椅背上，连眼神都失去了往日的锋利，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片刻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那笑声又轻又涩，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灸舞的左臂上，雪白的纱布早已被渗出的血染透，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他们刚来到九幽殿时，桑漾说过，浮生为了救他去离恨天取了离恨净水，在溶解池里硬扛了九天，经历九死一生才回来。他当时只当是惺惺作态，可此刻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混乱，他实在不懂，浮生到底想要干什么？

浮生能为了好多人抛却生死，甚至能为了毫无交集的人拼尽全力，怎么当年就独独对宝儿冷眼旁观？

宝儿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把浮生当做亲哥哥，有好吃的先想着他，有处罚先护着他，可到了宝儿命悬一线的时候，浮生却连一丝援手都不肯伸。

绛夜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不甘。

绛夜.你能为我舍命……为什么不能救她？

绛夜.当年只要你动动手指，把骨轮给我……

他越想越乱，也越发看不透浮生。

刚才那一拳落下时，他有瞬间的濒死感。都说人死前会浮现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所以在那一刻，他才猛然想起，其实他不是没给过浮生解释的机会，他也曾期盼浮生的苦衷。

宝儿的葬礼上，他等了浮生三天三夜，日升月落不眠不休。现在想想，若当时哪怕浮生只来送宝儿最后一程，哪怕只说一句“对不起”，他或许都不会恨到如今这个地步。

可浮生没有，他连面都没露，像彻底忘了这个曾把他当亲哥哥的小姑娘。

绛夜.我到底该恨你……还是恨我自己？

绛夜的眼神越发迷茫，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太累了，恨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连自己恨的到底是什么，都快要分不清了。

绛夜.…你打死我好了。

绛夜.死了，就不用再猜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断断续续的更加微弱，竟像是真的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看着绛夜闭上眼、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灸舞心头猛地一紧，对于刚刚的冲动追悔莫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拳，竟真的打散了绛夜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

灸舞顾不上左臂伤口传来的巨痛，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绛夜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里满是急切的慌乱。

浮生（灸舞）绛夜！绛夜你不能睡！桑漾！快救他！！

桑漾在救了在救了，别催了祖宗！

桑漾在他呼唤的同时已经察觉到绛夜似乎不大好了，所以连忙冲上前，取出银针，手疾眼快地扎进绛夜的几处穴位。

银针过穴的刺痛让绛夜的睫毛颤了颤，气息渐渐平稳了些，也恢复了些许精力。

可灸舞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了他的身体，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数。他后悔自己的鲁莽，但事已至此，他已无计可施。如果绛夜真的死意已决，那至少也得让他打消对浮生的恨才行，他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们终其一生都解不开的结。

浮生（灸舞）绛夜，我知道你听得见，现在我就告诉你，浮生究竟有没有对不起你，对不起宝儿。

灸舞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的举动是对是错，但为了替浮生正名，也为了让绛夜相信他的话，他必须以身入局。

灸舞缓缓摘下面具，在绛夜空洞漆黑的瞳仁中映照出他的模样，那瞬间让绛夜无神的眼眸有了些许闪烁。

琳琅本想阻止，怕最后绛夜不但不信他的，反而会暴露他身份，导致他身陷囹圄，可灸舞已经绝意这么做，任谁也拦不住了。

浮生（灸舞）如你所见，我不是浮生。

绛夜.……

浮生（灸舞）浮生他，其实两个月前就已经离世了……

浮生死了……

绛夜猛的呼吸一滞，毫无生命力的木偶终于被什么触动了心弦，有了反应。

他渐渐回神，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面孔。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张脸曾出现在通缉令上，是魔尊的心腹大患，可他怎么会和浮生扯上关系呢？

许许多多的疑问在绛夜脑海中闪过，但浮生的死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让他来分不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心里去思索灸舞。

绛夜不断的在心里发问，浮生怎么会死呢？他怎么可能死呢？

见绛夜眼里满是怀疑，灸舞并不奇怪。他将魔珠取下，递到绛夜手中，相信只要感受到浮生的全部魔力，他就明白没有被骗了。

果不其然，当绛夜触碰魔珠的瞬间，他身体猛的一颤。

身而为魔，魔力皆尽数傍身，倘若失去全部魔力，就意味着身死。此刻浮生全部的魔力都在魔珠中，不就昭示着浮生已死吗。

绛夜.…他死了……他竟然死了……

绛夜心里五味杂陈，按理说他痛恨浮生，所以浮生死了他该比谁都高兴才对，可他却没觉得多么开心，甚至眼眶隐隐发酸。

浮生（灸舞）其实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浮生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狠心，相反他比谁都要重情。

绛夜.你到底要说什么？

浮生（灸舞）我想说，骨轮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那年所有觊觎骨轮的人，其实都被骗了。

真相要被揭开，即便灸舞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刻他还是紧张的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他顾不上斟酌措辞，开口后便一股脑地将真相倒了出来。

浮生（灸舞）当年四大冥王并立，各占一方，为的是替魔尊分忧，但魔尊其实心中也有忌惮。

浮生（灸舞）你和浮生兄弟重义，倘若联手，对当年尚被封印，且分身力量还不足时的魔尊来说，无疑是一个威胁。

浮生（灸舞）所以魔尊故意设下圈套，以根本不存在的神药，引诱你们兄弟阋墙。

浮生（灸舞）骨轮救不了宝儿，当年成为冥王之首的浮生，也是偶然听到魔尊下属的对话，才知道骨轮只是凡物。

浮生（灸舞）那时浮生同样很崩溃，冥王之争刚刚结束，你们都处于修养阶段，即便是你和他联手去找魔尊算账，也并无胜算。何况浮生知道，宝儿的病已经药石无医了，就算告诉你真相，也救不回她。

浮生（灸舞）他更知道，以你的性子，一旦知道这是场骗局，定会冲去魔界拼命，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宝儿，连你自己也会丧命。

灸舞深吸一口气，握着绛夜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浮生（灸舞）形势所迫，他也没有办法。臣服在魔尊之下，受到猜忌含冤枉死之人不计其数。浮生既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魔尊的多疑才引发的，所以为了护你周全，他只能故意扮成恶人，对你恶语相向，故意没有说出真相，让你认为是他的冷血，害死了宝儿，他就是想要你恨他。

浮生（灸舞）那样一来，魔尊就不会再对你们心存顾虑，你也可以保全。

浮生（灸舞）他认为，让你抱着恨活下去，总比为了宝儿殉命要好。

浮生（灸舞）这些年，他想过告诉你实情，可魔尊一天比一天强大，彼时的你们没有动手，已经错失了机会，后来报仇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浮生（灸舞）他看着你恨他，看着你折磨自己，心里比谁都难受，可他不能说，一说就是把你往死路上推！

真相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在绛夜心里。他缓缓睁开眼，眼球都控制不住的震颤，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曾猜测过无数种可能，猜测浮生是为了冥王的权力变了性情，猜测浮生是厌倦了宝儿的依赖，甚至猜测浮生早已忘了他们之间的情谊，可他唯独没有猜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他怨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把浮生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浮生所做的一切，竟全都是为了保住他的命。

宝儿的死是他心里的痛，可浮生为了不让他步宝儿后尘，竟独自扛下了所有的误解与恨意，一扛就是这么多年。

绛夜.混蛋……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绛夜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灸舞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绛夜.…你自以为了解我，却不明白，宝儿的死固然令我万念俱灰，但兄弟反目同样令我生不如死……

绛夜.……我恨了你这么久，我还咒你不得好死……我………

绛夜虽然还难以接受这真相，但他却比想象中冷静。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在知道后，会崩溃发疯，但他只是痛苦又悲怆。其实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浮生也把他想的太脆弱。

绛夜一点点理清事情的脉络，想到浮生这么多年所受的艰辛，心中更是止不住的痛苦。他猛地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终于不再是毫无生气的木偶，终于歇斯底里的哭了出来。

绛夜.我错了……我错了浮生！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绛夜.我口口声声说给过你解释的机会，可每每见了你，总是针锋相对，我才是那个混账至极，该不得好死的家伙！

桑漾在一旁看着，眼眶也微微发红，轻轻按住绛夜的手。

桑漾邪主，事已至此，别再自责了。

桑漾浮生从未怪过你，他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绛夜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满是悔恨与痛苦。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仇人”，竟是用生命护着他的人。他以为的“冷血背叛”，竟是最沉重的守护。这份迟来的真相，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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