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欲一事了结，离开悬霄魔煞殿后，绛夜一刻也不想多看浮生，没打招呼便径直离去。

亦珩本就独来独往，虽不至于像绛夜般不给面子，临走时也只淡淡说了句告辞，便转身离开。

琳琅本也打算返程，却见灸舞从魔煞殿出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她猛然想起，他来魔界的初衷是救人。

琳琅.对了，你不是来救人的吗？方才从魔宫一路出来，发现什么没有？

浮生（灸舞）…没有。

灸舞声音低沉，情绪低落。

琳琅.按理说，落到魔尊手里的人，别说敌人，但凡惹他不痛快的，基本都…

琳琅话说到一半，见灸舞脸色更沉，便收了口，转而换了个方向。

琳琅.魔尊会不会把她藏起来了？

浮生（灸舞）…我不知道。

灸舞的意气风发全没了，整个人裹在颓唐的气息里，六神无主地往前走，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琳琅暗暗叹气，虽不爱管闲事，但灸舞是浮生看重的师弟，她实在不忍看他一蹶不振。

琳琅.喂，你应该不是那种轻易会放弃的人吧？

浮生（灸舞）我就是放弃自己的命，也绝不会放弃她。

灸舞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

琳琅.这不就得了。

琳琅挑眉，语气爽快。

琳琅.既然不会放弃，接着找不就好了？

琳琅.大不了老娘陪你在魔界待一段时间，一起找。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灸舞猛然回过神。对啊，他又不是不能留在魔界。他重新打起精神，与琳琅相视一眼，决定先找一家客栈住下，再从长计议。

………

一晃几日过去，灸舞每晚都偷偷潜入魔宫寻找苏苏，可魔宫戒备森严，始终没探到半点线索。

这天，他坐在客栈靠窗的位置发呆，心里堵得慌。回想与苏苏一路走来，她陪自己闯过多少危难、熬过多少生死关头，每次都咬牙挺了过来，那这次呢？

灸舞鼻头发酸，眼睛湿润，忙抬手拭去，不准自己想不好的结果。

他本不是爱落泪的人，可遇到苏苏后，心却变得柔软。但他不讨厌这样的自己，这才是人，是活着的证明。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一定要把苏苏平安带回去。

正出神时，桑漾焦急地找了过来，刚坐下就见灸舞眼眶发红，瞬间明白他为何迟迟不回冥界。

桑漾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桑漾你…还好吧？

浮生（灸舞）你怎么来了？

灸舞侧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

桑漾欲言又止，本来是来催他回百鬼城的，城中事务堆积如山，再没人处理，他就要被理事主簿们烦死了。可看灸舞这模样，又想到他救人的初衷，实在不忍把事务强行压给他。

灸舞却看穿了他的为难。

浮生（灸舞）城中事务繁杂，你是来叫我回去的吧？

桑漾本来…是这样，但好像不该强加给你。

浮生（灸舞）当心些，隔墙有耳。

灸舞提醒道，语气坚定。

浮生（灸舞）何况我既做了这冥王，那些就是我份内的事，谈不上强加。

魔界鱼龙混杂，又在魔尊眼皮底下，稍有差池便会引火烧身。他清楚桑漾的好意，更记得浮生为帮他，连身后事都隐瞒，给了他冥王身份。所以他怎能只为找苏苏，就弃浮生生前忧心的百鬼城于不顾？

灸舞整理好情绪，抬头望向二楼雅间。琳琅睡了一上午，该还没醒，就算要走，也得跟她道别。

谁知琳琅早就醒了，先前见他伤神，难免想起浮生来，便躲在房里没出来。此刻听到二人对话，当即推门而出。

琳琅.既然想好先回去，就走吧。

琳琅.你要办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

两人打着哑谜，却都懂彼此的意思。

灸舞立刻投去感激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

结完账，灸舞与桑漾离开客栈，并肩走在街上，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们无关。

行至半途，后方骤然传来暴乱。百姓的哀求、魔兵的嚣张怒斥、拳拳到肉的闷响混杂在一起，人群被魔兵追赶得四散奔逃，嘈杂声不绝于耳。

两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望向骚动源头。只见尘烟滚滚中，一支气势恢弘的队伍驶来。九条魔龙齐驱并驾，拉着一辆燃烧着炽烈离火的九龙辇，火焰似要烧穿天地。辇中端坐之人隐于帘幕之后，身份成谜。但单看前方领头的魔兵，个个昂首阔步、目光倨傲，便知辇中人绝非寻常之辈。

这场混乱，竟是因有人未及时让路，魔兵便仗势欺人，对百姓大打出手。

灸舞与桑漾本不想多管闲事，刚要动身，十几个魔兵却突然窜出，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一个魔兵嚣张地跺了跺脚，踢开地上被打得起不来的百姓，大摇大摆走上前。

甲女君驾到，不快快让路，还敢挡在路上这么久，找死吗！

桑漾女君？

桑漾愣住，他从未听过魔界有女君。

容不得他细想，魔兵已露出凶相。

桑漾立刻呵斥。

桑漾放肆！你活腻啦，瞎了你的狗眼，认不出他是谁！

甲呵，瞧你们弱不禁风的样儿，没想到还挺嚣张，那你倒说说他是谁啊？

壮硕的魔兵上下打量着他们，嗤笑出声，满脸不屑。

桑漾还真是瞎了狗眼，这位是冥界鬼王大人！

桑漾高声道。

甲…冥、冥王？！

魔兵的气焰瞬间熄灭，缩着脖子挤出尴尬的笑，忙挥手让围着的手下退开，连大气都不敢喘。

甲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冥王大人，不过……

魔兵唯唯诺诺，话锋一转。

桑漾不过什么？

亮出身份后，桑漾瞬间挺直腰杆，语气也变得趾高气昂。

魔兵缩了缩脖子。

甲不过轿辇里坐的那位，实在不好惹，小的斗胆，请冥王大人速速让开吧。

桑漾切！那里面到底是谁？这么大面子，敢让我们冥王让路！

桑漾本就看不惯魔兵殴打百姓，此刻更是动了火气，音量陡然提高，故意搬出冥王的架势。

灸舞想拉都拉不住，他本想尽快离开，不想惹麻烦，可桑漾这一喊，整条街都知道“鬼王”在此，想低调都难。

正汗颜时，轿辇中的人缓缓起身。一只肌肤胜雪、指尖如葱的纤手轻轻撩开帘幔，随后，一道身影优雅探出。她莲步轻移走下龙辇，身姿虽显柔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步步逼近，连空气都似被她的气势慑住。

灸舞双目骤然大睁，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着来人，再也移不开。

那分明是苏苏！

桑漾敏锐察觉他身躯剧震，连被握住的手都在颤抖，急忙追问。

桑漾你怎么了？

浮生（灸舞）…苏苏……

不等理解灸舞的回答，桑漾看着对面女子，突然反应过来，声音发颤。

桑漾你说她…她就是你要找的苏苏姑娘？！

浮生（灸舞）是她。

他实在无法将灸舞口中“性格和煦、内心单纯”的苏苏，与眼前这浑身散发邪魅气息的女子联系起来，这二者简直判若两人。

可灸舞的眼里、耳里已容不下任何事物，他微微蹙眉，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强烈的情绪几乎让他失控。

珈奈走到灸舞面前，被他炽热赤裸的目光看得眸色一沉。二人对视良久，她对这个陌生男子莫名生出熟悉感，却搜遍记忆也找不到半点痕迹。二人的对视久到她觉得不适，匆匆转开视线，又不愿让人看穿失态，立刻将锋芒对准桑漾方才的话。

珈奈（苏苏）方才，是你在质疑本君的排场？

桑漾我…也，也不是了啦，哈哈哈…就不知道是谁嘛，这才好奇的问一问，就问问。

桑漾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扣出座魔宫，面对灸舞心心念念的人，他实在没了底气，一边打哈哈，一边暗戳戳拽灸舞的衣服求助。直到被拽了好几下，灸舞才终于回过神。

他眼中刹那间似有星光倾泻，唇角扬起如释重负的笑，心底的重担仿佛骤然卸下。情不自禁向前迈了半步，双臂微张，似要将她拥入怀中，迫切与温柔在动作里藏都藏不住。

可珈奈瞬间向后退开，稚嫩的脸上换上倨傲神情，还带着几分因他“无礼”而生的愠怒。

珈奈（苏苏）你想干什么？

浮生（灸舞）你…不认得我？

灸舞脸色骤变，苏苏的举止神情，和从前判若两人。他眼中的光瞬间黯淡，满是疑惑与担忧，恨不得看穿她在魔界经历的一切。

珈奈轻哼一声，冷冷瞥他一眼便移开视线。

珈奈（苏苏）你凭什么要我认得？

浮生（灸舞）是我呀，我是灸……

他无比确定眼前人就是苏苏，哪怕她浑身戾气。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理智如冷风般敲打着他，让他绝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在魔界会必死无疑。

珈奈觉得他举止诡异、说话断断续续，莫名烦躁，懒得再纠缠，只对桑漾不耐烦地丢下一句。

你们鬼王好像脑子不大好，抓紧带他去看看。

珈奈（苏苏）你们鬼王好像脑子不大好，抓紧带他去看看。

桑漾额……

说完珈奈便转身就走。

浮生（灸舞）等等。

灸舞急忙开口，她却没理会，径直走回龙辇旁，目光落在方才拦路、险些让她摔倒的人身上。

两个魔兵懂事的将人押上来，此时默默护卫在珈奈身侧的侍书和执棋拱手行礼道。

执棋女君，交给我们处理吧，以免脏了您的手。

珈奈（苏苏）不必，我只是有话要问罢了。

珈奈（苏苏）放开他，你们也都退下。

执棋是。

待众人退开，一名魔兵识趣地跪下，俯身趴在地上。珈奈习以为常地坐在他背脊上，动作行云流水，慵懒中带着浑然天成的娇媚，举手投足间，已是风靡万千的模样。

珈奈面容平静，垂眸抬眼间却似清风撩动湖面，惹人心颤。她双臂环胸，身姿慵懒又带着凌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的男子。白玉般的小腿轻抬，足尖一挑，便勾住了对方的下巴。那男子早已被她的容貌摄住，目光呆滞，连反抗都忘了，竟还透着丝享受。

珈奈（苏苏）告诉我，见了离火九龙辇为何不让路？

乙……离…离火九龙辇是魔尊座驾，小人…小人从未见过，突然得见此等威仪，一时愣了神。

男子结结巴巴地回话，双目依旧紧盯着珈奈，恨不能把眼睛长在她身上。

侍书下贱货色，谁准你直视女君的？

侍书见男子盯着珈奈入迷，又瞥见珈奈微蹙的眉，当即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男人痛得回神，才知自己冲撞了大人物，忙爬回来重新跪好，再也不敢抬头。

乙女君饶命！

珈奈（苏苏）侍书，你吓到他了。

珈奈语气平淡。

侍书属下知错。

侍书颔首退下。

珈奈冰冷的脸上忽的绽开一抹笑，可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藏着狠戾，语气却轻柔得如沐春风。男人听得心都化了，又蠢蠢欲动，偷偷抬眼。见她对自己笑，竟还红了脸。

乙…女君可长得…真美啊。

珈奈（苏苏）看来你很喜欢喽。

乙嘿嘿……

男人傻笑着回应。

珈奈掩唇，笑得更动人，眉眼弯弯。可她身后的侍书、执棋却抿紧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看男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到临头的人。

下一秒，珈奈起身，随手抽出侍书腰间的翎扇。寒芒一闪，男人已人头落地。她摆摆手让魔兵处理尸体，又像没事人一样打了个哈欠，优雅地回龙辇坐下。

被控制的人群见状，吓得失声尖叫。

不远处的灸舞也打了个冷颤，羽睫不住颤抖。他不敢相信，昔日纯真善良的苏苏，如今竟能做到杀人不眨眼。

他的心像被狠狠揪着。

苏苏一定是忘了自己，忘了本性，若是记得，她该多难过啊。灸舞双目泛红，深深凝视着龙辇上的身影，眼里满是心疼与痛楚，却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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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痛心相遇

第285章痛心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