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浮生晚安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浮生微弱的呼吸声，床边守着的是魅主琳琅。

昔日里，他们是竞争冥王之位的对手，却在日复一日的较量中互生情愫。

可琳琅性子高傲，浮生又向来无拘无束，两人即便猜透了彼此的心思，也始终没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们日常斗嘴、对着干，闹得鸡犬不宁，时常打得彼此伤痕累累，外人都以为他们水火不容，却不知那是两个要强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纠缠着、克制着爱意。他们像两只刺猬，靠近时总会不小心刺伤对方。

自从浮生身体一日差过一日，琳琅倒突然看开了，时常来百鬼殿守着他，一来就是小半日。

房门半掩着，灸舞透过缝隙看见，琳琅正紧紧握着浮生的手，时不时仰头抹泪，高傲如她，连哭都不肯低头。

#浮生. …怎么又是你，少来…咳咳咳…少来烦我行不行……

浮生的声音虚弱，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琳琅. 你管我，我就是要看着你死才高兴。

琳琅说着刀子般的话，纤长的睫毛却下意识颤抖，晶莹的泪珠挂在眼尾，握着他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

浮生苍白的唇角动了动，没再多说，只轻声道。

#浮生. …那你可以如愿了，这一次…我斗不过你了。

#琳琅. 浮生你混蛋！

琳琅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甩开他的手，豁然起身。噙着泪的眼里又气又苦，她咬紧牙关，脸上满是“恨不能吃了他”的模样。

浮生却偏过头，将脸转向床内侧，似是不愿再看她。可他越是这样，琳琅越不肯罢休。她上前一步，霸道地将他的脸转回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琳琅. 你不是不想看到我吗，我偏要你看着我。

#琳琅. 就算是死，你也得把我的样子牢牢刻在脑子里，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浮生. …有意思吗？

浮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琳琅. 有！很有！

琳琅的视线早已模糊，一滴泪猝不及防滴落在浮生的唇上。他下意识颤了一下，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恶语背后的不忍。

可他忘了，琳琅从不是扭捏的小女儿家。她是四大冥王之一，是从男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强者。

蓦地，琳琅俯下身，发狠似的吻上他的唇，末了还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浮生疼得皱了皱眉，原本黯淡的目光里，却有一瞬间闪过了细碎的光晕。

#琳琅. 针锋相对了十多年，我就和你斗到底！

#琳琅. 你越是推开我，我越要凑上来。

琳琅的声音带着几分发狠的执拗。

#琳琅. 有本事你就恨我到死，我看你能奈我何。

#浮生. ……

浮生本就微弱的呼吸骤然一滞，复杂的心绪堵在喉咙口，让他说不出话。他满眼痛楚地凝视着琳琅，眼眶终是湿了，拼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吻似是解开了所有心结，琳琅瞬间泪如雨下，泪珠“啪嗒啪嗒”落在浮生脸上。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扣住他的头，将这个吻深深加深。他们曾像被蛛网束缚的猎物，挣扎时既伤了自己，也刺了对方，可此刻蛛网消散，骨子里的倔强与尖刺都褪去，只剩两颗滚烫的心，紧紧向彼此靠近。

一吻过后，琳琅难得露出小女儿姿态，小心翼翼地扶着浮生躺好。

#浮生. …你说…你怎么这么傻，我已是将死之人，给不了你未来……

浮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浮生. 我们闹了一辈子，为什么临了…你还要自找苦吃…

#琳琅. 放屁！老娘生性洒脱，只看当下不看未来。

琳琅嘴硬道，可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

#琳琅. 即便…即便日后你死了，我也绝不会苦了自己，想让我为你守寡一辈子，你做梦！

浮生听了，却虚弱地笑了。

#浮生. …那就好，那就好……

#琳琅. 我告诉你浮生，老娘就是要你死都放不下我！

#琳琅. 不是喜欢斗吗？老娘下辈子还和你斗！

#浮生. …好……

浮生轻轻应着，眼里满是温柔。

门外的桑漾早已泪流满面，悲喜交加间，不小心失手碰开了房门。琳琅闻声转头，见是桑漾，身旁还站着个陌生男人。

不等她开口，浮生突然用力抓紧床架，呼吸都紊乱了。他看清了那男人的脸，那是他的小师弟啊。

灸舞看着病榻上宛如风中残烛的浮生，还在朝自己伸手，当即越过琳琅，一把握住他发抖的手。

#浮生. …百里，是你。

#灸舞. 是我，我来了。

浮生眼含热泪，无力地靠在灸舞怀里，喘得厉害，却笑得格外真切。

灸舞浑身都在发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死死咬着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他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重逢。

#琳琅. 他是百里？

琳琅看着灸舞，满眼不可置信，转头看向桑漾。

#琳琅. 他的脸怎么……

她记得百里的模样，和眼前人完全不同，可浮生的反应，又分明证明两人交情极深。

桑漾对着琳琅点头，轻声解释。

#桑漾 你之前见到的百里，其实是易了容的，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话音刚落，琳琅下意识皱紧眉头，毫不犹豫地唤出长鞭，“唰”地缠住灸舞的脖子，手腕发力，直接将他从床边拉开。

灸舞没有反抗，任由鞭子拽着自己向后仰去。稳住身形后，他赫然单膝伏地，满目悲切地看向病榻上的浮生，连一句辩解也没有。

浮生见状，身子一软就要向前扑，琳琅眼疾手快将他拥入怀中，恶狠狠地瞪着灸舞。

#琳琅. 你还有脸碰他！

#琳琅. 要不是为了你，他会变成这样吗？

#浮生. …咳咳，不要…琳琅……

浮生急得咳嗽不止，虚弱地想阻拦。

#灸舞. 浮生你别激动，我没事，我没事……

灸舞忙出声安抚，隐忍到极致的悲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掉下来。

琳琅其实很清楚浮生和百里的纠葛，自从浮生被魔尊重伤，她便对外封锁消息，只称他抱病静养。所以她心里一直痛恨百里。恨他害了浮生，自己却拍拍屁股走人；更恨浮生为了一个铁时空的白道异能行者，把自己糟践得人不人鬼不鬼。

想到这里，她再次收紧鞭子，看着鞭身勒紧灸舞的脖子，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

#琳琅. 要不是你这条命是他拼了半身精魂、几乎赌上整条命换来的，我真想杀了你！

#灸舞. …对不起，对不起……

灸舞艰难地吐出道歉，声音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浮生悲痛交加，颤抖着伸手，只抓住了琳琅的衣袖。

琳琅转头看向他，却撞进一双破碎又痛楚的眼眸。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浮生，那个向来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王，此刻竟流露出如此卑微的哀求，眼中猩红蔓延，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写满了挣扎。

#浮生. …放开他，琳琅…放开他……算我求你。

浮生的声音轻得像要消失。

#琳琅. 你这个傻子！

琳琅歇斯底里地哭喊。

#琳琅. 他对你到底有多大情分，能让你几次三番为了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不懂，在她知道的所有事里，百里从未对浮生有过恩情，可浮生却偏偏把这个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看着浮生哀求的眼神，她终究狠不下心，只能忍怒收了鞭子。

重获呼吸的灸舞没有丝毫轻松，他痛苦地低下头。他和琳琅一样，恨自己害了浮生，所以连一句辩解都觉得多余。

而浮生见琳琅放过灸舞，瞬间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在琳琅怀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桑漾看着眼前的僵局，实在不忍心，既然灸舞不愿解释，那就由他来说。他走上前，将灸舞与浮生的渊源、过往的种种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琳琅。

………

屏息许久的琳琅，听完桑漾的讲述后终于长舒一口气，默默收回了鞭子。此刻她才彻底明白，浮生幼年命运惨痛，而灸舞的母亲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灸舞作为那人的孩子，自然成了浮生不惜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眼泪无声地滑落，琳琅沉默了很久，才重新看向灸舞，语气里满是愧疚。

#琳琅. …你母亲救了浮生，给了他为数不多的爱，她是浮生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

#琳琅. …抱歉了，百里。

#灸舞. 你没有对不起我。

灸舞摇摇头，声音沙哑。

#灸舞. 你说的都对，的确是我害了浮生。

#浮生. …不是……

浮生急得又咳嗽起来。

#浮生. 你这个…混球，我做这一切都是…出于本意，与你无关…咳咳咳……

#浮生. 老子…老子爱救谁…救谁，想怎么…玩命，也是老子自己…的事……

#浮生. …你少婆婆妈妈的，老子没有这么…没用的师弟……

他艰难地说完，随后摊在床榻上的手轻轻朝灸舞勾了勾，示意他靠近。

灸舞立刻半跪在床边，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浮生吃力地笑了笑，拼尽全力抬起手，在灸舞脸上认真蹭了几下，将他欲落不落的泪拭去。

浮生吃力的笑了声，随即又做了很大的努力才把手抬起来，在灸舞脸上认真的蹭了几下，将那些泪痕尽数拂去。

#浮生. …临死前…还能再…再看到你，老天…待我不薄。

#灸舞.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灸舞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

#灸舞. 你休息一下吧浮生，别说了，好不好？

#浮生. …不，让我说，我没时间了…

浮生的手再也撑不住，落在灸舞掌心，眼神虽有些迷离，心里却清明得很。他虽久不出门，却清楚外界的事，更何况他的一部分魔力还在灸舞身上，怎会不知道灸舞此行是为救被魔尊掳走的爱人。既然灸舞短时间内离不开冥魔二界，他便要为他多筹谋一步。

恍惚间，浮生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人和事，也想起这辈子还对不起、亏欠了很多人。好在还有灸舞，他想拜托他，替自己完成那些遗憾的、再也无法弥补的事，这是他临终前，唯一的私心。

#浮生. …如果真这么…过不去心里的坎，就答应我一件事吧。

#灸舞. 你说。

灸舞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浮生. 我想到了…好多以前的事，真的…真的好遗憾，可惜我没办法…亲自解开了……

浮生喘了口气，眼神越发迷离。

#浮生. …我…我要你在我…在我死后…秘不发丧，然后代替我，成为浮生，替我完成…完成为尽之事……

他顿了顿，气息更加微弱。

#浮生. ……至于，至于我的心事，桑漾都…知道，后面怎么做，他会…告…告诉你。

#桑漾 浮——

桑漾含泪开口，想劝他不要说这种心碎的话，却被浮生摇着头打断。浮生自知大限已至，没时间浪费在解释上，他清楚桑漾一定会成全自己。

#浮生. …小…小舞，你为救…所爱之人而来，但你要知道…前路注…注定不会轻松…一切小心周旋，要多…多加珍重……

#灸舞. …好，我知道，我知道。

灸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砸在浮生手背上。

#浮生. 那…那你答应我，答应我…带着我那份…一起活，直到…你离开魔界…为…为止……

#灸舞.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灸舞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此刻，琳琅和桑漾都懂了，这才是浮生的真实目的，他直到死，都在为灸舞铺垫前路。有了“鬼王浮生”的身份，灸舞才能在魔界顺利行动；而所谓的私心，不过是他怕灸舞愧疚，找的妥帖借口。

听到灸舞的承诺，浮生又看向桑漾。

桑漾含泪点头。

#桑漾 我也答应你，我一定会保护好他，和他一起守着你的心愿。

#浮生. …好。

浮生笑着眨了眨眼，目光转向琳琅。

#浮生. …我…这辈子辜负你太多，这份情…是没办法还了……

他的声音带着歉意。

#浮生. 我知道…我知道我…本不该，不该再有所求，但…但我别无他法，我只求你…在我死后，你可以帮……

#琳琅.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会的。

琳琅打断他，眼泪无声滑落。她怎会不懂，浮生想让她帮灸舞，更想让她靠着这个承诺，好好活下去。

他们都比想象中更懂彼此，浮生知道琳琅表面要强，内心脆弱，只能用这种“自私”的方式牵绊她。而琳琅明白他的用意，即便痛苦，也会坚守承诺。这份承诺里没有提及一个爱字，却字字句句都是爱。

浮生这才释然地笑了，紧绷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轻快了许多，眼神里的疲惫也渐渐褪去，只剩下安心。

渐渐地，浮生感到身子愈发轻盈，像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仿佛只要一阵微风拂过，就能将他托起，卷入无边天际。

弥留之际，他的眼神逐渐模糊涣散，意识沉入一片虚幻。那些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美好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是少时和五月夫妇在田野间奔跑的无忧无虑，是琳琅那双带着傲气的眼眸。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似在努力留住这些幻象，唇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淡淡的笑。

直到一句微弱的呢喃，飘进三人耳中，让他们的泪水瞬间决堤。

#浮生. ……臭小子，终于…听到你……叫我师…师兄了………

灸舞如遭雷击，才惊觉自己竟从未当面叫过浮生师兄！

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他猛地攥紧浮生的手，指节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凑近浮生耳边，沙哑的声音像从灵魂深处挤出，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一字一顿地说。

#灸舞. 师兄，晚安…

#浮生. ……

话音落，浮生缓缓合上双眼，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再无气息。

琳琅抱紧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声嘶哑，再也没了往日的高傲。

#琳琅. …浮生！浮生……

桑漾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替浮生说出了最后未说出口的话。

#桑漾 你，终于可以…去见母亲、五月还有阿宝了……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与窗外冥界的寒风交织，诉着这场永恒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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