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初生

一滴雨水砸在屋檐的琉璃瓦上，顺着瓦缝滑下去，汇成一道细线，打在阶前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密的声响。

青丘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没什么道理，说下就下了。

屋里的小狐狸动了动耳朵。

左耳先转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接着右耳也跟着竖起来。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又闭上，再掀开——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赌气，不太想醒，又没法再睡回去。

白茶睁开了眼睛。

一双琥珀色的狐眸，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子，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悲喜，只有一只刚醒来的小兽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好奇。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屋子。木梁，纱帐，矮几上放着一盏冷掉的茶。

然后落在了窗边。

风从半开的窗格里钻进来，裹着雨后初霁的湿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几瓣桃花被风卷进来，打着旋落在地上，粉的白的混在一处。

窗外站着一个人。

粉衣如霞，长发未束，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只酒壶，正往嘴里倒。他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自家后院喝闲酒，但壶口对着嘴半天，一滴也没倒出来——壶是空的。

折颜就这么举着空壶，仰头喝了个寂寞。

白茶歪了歪脑袋，看着这个奇怪的人。

她不认识他。

但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残留在骨头里的印记，说不清，道不明，就是不怕。

折颜收了酒壶，转头看进来。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瞬，壶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廊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醒了。”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下一瞬他人已经到了屋里，俯身将那团白色的小毛球抱了起来，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探她额头、试她经脉。小狐狸很小，缩在他手里只有巴掌大，尾巴软塌塌地垂着，毛色雪白，额间有一点淡金色的印记，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折颜的手指在那枚淡金印记上顿了一下。

“醒来了就好，你呀。”

他的语气是笑着的，眼睛不是。

白茶不知道他在感叹什么，只是本能地抬起小脑袋，用毛茸茸的额头去蹭他的下巴。蹭了一下，又蹭一下，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幼崽在安慰一个伤心的大人。

折颜被她蹭得动作一僵。

他活了几十万年，酿过世间最烈的酒，喝过天上地下所有能醉人的东西。此刻一只不认识他的小狐狸在他下巴上拱了两下，他差点没绷住。

“行了行了，”折颜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耳朵，“别蹭了，你折颜上神不是那么容易伤感的人。”

小狐狸“嘤”了一声，又蹭了一下。

折颜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事，只是风太大，迷眼了。

青丘不大。

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白茶醒了——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从折颜那间小院开始，一圈一圈扩出去，半盏茶的功夫就传遍了整座狐仙山。

最先跑来的是几只半大的小狐狸，探头探脑地趴在院墙上往里看，被护院的侍女拿扫帚赶了三回都赶不走。后来干脆越聚越多，院墙上趴了一排，树杈上蹲了一排，连屋顶上都卧了几只，尾巴甩来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