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三年,中书令府。
午后阳光正好,玉箫从榻上醒来,正巧韦皋进来了。
“夫君。”
“醒了?”
“嗯,我还做了个梦呢!”
梦很长,很真实。
至德二年。玉箫十岁。
这年她被带到了江夏姜家。成了姜郡守幺子姜荆宝的侍婢。
乾元元年。玉箫十一。
四月上旬,姜家迎来了一位“贵客”。
彼时玉箫站在姜荆宝的身后半步处,状似是不经意抬头时,默默打量着他。少年一身碧青袍子,玉冠高束。高高的鼻梁,英眉明眸,看起来稳重老成,樱色薄唇边的红痣又使得少年少了些锐气。与姜父交谈也是礼数周到,游刃有余。
“韦皋,字城武。”玉箫默默记住了这个的名字。
自己的小主子荆少爷已是读过一些书的了,对他很是客气。郡守也让荆少多向公子学习。
因此,玉箫多了接触他的机会,而且,荆少也经常嘱咐玉箫,对待韦公子要向对待他一样。
后来,韦公子干脆当了小主子的夫子,日常教导荆少读书时也会带着玉箫一起教……
乾元二年。玉箫十二。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玉箫发现,韦公子人很好,温柔体贴有涵养。
县令家的大小姐白鹊温婉可人,不拘小节,和荆少年纪相仿,两人很早便有来往。于是乎,每次两人悄悄约会,玉箫和韦皋便常常想方设法的打掩护、找借口。以前总是玉箫一个人挨骂,现在有韦皋帮忙了!
两人渐渐的接触多了,韦皋总是会像个哥哥一样,处处维护着玉箫。
明明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哥哥吗,也不错吧!玉箫啃着韦皋塞过来的糖葫芦坐在窗台望着院子发呆。
韦皋在姜家呆了有两年。
郡守打算让荆少爷参加科举考试。少爷这些年来都在韦公子的点拨下刻苦读书。白鹊和玉箫也熟络起来。
白鹊问过玉箫,喜不喜欢韦皋?像我喜欢荆宝那样。
玉箫犹豫了半晌。
喜欢?可能有一点点.......女孩子的心思微微悸动了。
应该有不少女子心仪他吧?玉箫心道。
乾元三年。玉箫十三。
三月末,参加科考的荆少落榜了。韦公子把部分责任归在了自己身上。自责的他迁去城郊的头陀寺抄经去了。尽管姜郡守一再挽留。
姜荆宝让玉箫跟着去了,白鹊吩咐姜小少爷的。她能看出来,那两人的关系微妙的很,于是让玉箫去照顾韦公子。
荆少向郡守坦白说了他和白鹊的事。郡守同意了!次日就去和白县令提了亲。白县令欣然应允,但想过段时间,再让白鹊嫁过去。
白鹊大小姐为了让落榜的荆少散心,拉着大家去头陀寺附近的郊区游玩。
路过一片林子,玉箫被不知哪来的猎箭伤到了,韦皋抱着她,一贯冷静的他此时也慌了神....
三四年的陪伴,不知不觉的让他对那个总是爱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从一个哥哥的关怀变成了对她爱恋的呵护。
这一年是上元元年,玉箫十三岁。
进入九月,天气开始转凉了!
这天,玉箫和白鹊在头陀寺后院儿里收拾着大家的冬装,晾洗缝补...
廉使陈常侍来了。
“侄儿韦皋长期客居贵郡,恳切期盼打发他回家省亲”。
是韦皋的叔父来信遣他回家的。
廉使找到头陀寺,把信和船票银两一并放在了韦皋书桌上。简要说了句,他相信韦皋懂得。
韦皋明白,出来三年了,回去是早晚的事。但他不想是现在。
玉箫怎么办?看着桌上的东西默默陷入沉思。
廉使从韦皋处出来后,找到了玉箫。
廉使说,他和我们终不是一路人,你也清楚,他一定会回去的。
廉使说,你应该也不想他壮志凌云却碌碌在此荒废掉吧。
廉使说,我为他定的是后天的船票,怎么办,不用我教你吧。
待廉使走后,玉箫收拾东西回了姜家。眼泪怎么也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 ..
荆少看见玉箫回来了,惊讶之余拽了白鹊问情况。听完白鹊的转述,姜荆宝转身要去找韦皋,却被丫环红烛告知:郡守说这两天不让荆少和玉箫姐出门。
被禁足的姜少:……
白鹊陪着在房间哭了一夜的玉箫。姜荆宝去找姜父说情。韦皋在头陀寺抄了一夜经文,直到油尽灯枯。
次日一早,廉使来了,催促着韦皋上路。
江岸边舫船上,韦皋看向来时的道路。昨夜用雪鸽传了一封信给姜荆宝。因为昨晚在头陀寺没找到玉箫,猜想玉箫可能是回姜家了。
“兄只托你一件事,务必照顾好她。”
姜荆宝收到这句话后,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玉箫和韦皋见一面!
白鹊说服了姜母,两人与姜父周旋,玉箫和姜荆宝偷偷从后门离开。
舟上一人苦苦眺岸,终是等来不负所望!
玉箫又哭了,原来眼泪也可以这般脆弱!它经不住喜悦、离别、感动……
荆少看在眼里,对他韦兄道:干脆让玉箫也跟着你走吧!
不行,我现在还保护不了她,我不想看到自己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受苦,而无能为力。
韦皋拿出一封信,递给了玉箫,“本来想等你及笈后给你的,看来我可能赶不上了...少则五载,多至七年,我一定回来娶你!等着我!”
韦皋红了眼眶,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玉箫狠狠点着头,“我会等着的!”出口已然是泣不成声。
“你也是,看好她,别被人给抢了去!”又扭头来对荆少说了句。
舟行在即,时不候人,就此别过。
上元二年。玉箫十四。
白鹊成了姜家的少夫人。玉箫总有一种预感,自与韦郎一别,今生怕是难以再见了。玉箫摩挲着右手中指的玉指环,这是韦皋走时留下的。
还是那个窗台那个小院儿,可是人已经离开了。
今年也是广德元年,玉箫十四岁,
远方的华州,新上任了一位参军。姓韦,字城武。年十七。
广德五年,玉箫十八。
整整五年,风雨无阻,年年必来鹦鹉洲祈祷。不为别的,只愿他过得好。
荆少今年明经科进士及第,拉着白鹊跑去做了青城县令。玉箫不愿去,便继续留在姜家,又被郡守收了干女儿。
广德七年,玉箫二十。
已经过去七年多了,真的无疾而终了么?
遣走了所有人,床榻上的玉箫攥着玉指环,久久。放手了....
玉制指环应声落下,只听得一声响,玉却没有碎!
红烛在门外听了声响,推门进来时玉箫已经走了.... 红烛含泪把指环轻轻捡起,重新帮她戴上。
桌上镇尺压着张纸:
黄鹊衔来已数春,
别事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
为遣相思梦入秦。
三天后,玉箫下葬归安。
贞元三年,中书令府。
韦皋听玉箫说完做的这场梦后,一顿。收紧了揽着玉箫的手臂。
“夫君,你说这梦是不是很真实呢?”玉箫依偎在韦皋怀里。
“故事还有后续,为夫我帮你讲完!”韦皋温柔一笑,宠溺的吻了吻玉箫的额头。
“之后,我回去了。”韦皋缓缓开口道。
广德七年末,韦皋被任命镇守西蜀。下属打趣他,带这么多箱子,也不嫌重!
他只是笑笑,她的聘礼和嫁妆,重吗?再重能重过她在自己心里的位子?能重过一个女子七八年的等候吗?他想过了,要是玉箫嫁人了,他就想法子再争取回来,实在抢不回来,他就守她一辈子。
百姓都说上一任刺史贪昏受贿,韦皋到任马不停蹄就开始重新审理监牢里的囚犯。
为三百多名囚犯平冤昭雪,其中有一人负伽载重上堂翻案受理时,见到韦皋,眼前一亮,“仆射大人,可否还记得姜荆宝此人?”
记忆犹新啊。韦皋仔细端详着他,也是在牢里受尽折磨的,脸上的伤口已经发炎了,囚服血迹斑斑破烂不堪,韦皋站起来,震惊疑惑,“你是荆宝?”
“韦兄,是我,我是荆宝!”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姜家出事了?这几天处理冤案错案,还没顾得上去姜家拜访。
我在韦兄走后做了官,带着白鹊去了青城。刺史瞧上了白鹊,便处处针对于我。那次我外出办案,他趁我没在,去了县令府。想……可我知他心有不轨,提前让白鹊回娘家了!
等我回来后,因"管教无妨,看管不利,家属纵火焚毁朝廷重要公署文案”。就被抓了,如今那个昏官刺史被处斩。
韦皋还了姜荆宝清白,这青城县令还是你的。
处理完这批事宜,姜荆宝随着韦皋打算回姜家,顺便把白鹊接回青城来。
韦兄,我不知该怎么开口,姜荆宝见到韦皋准备的礼嫁。玉箫她……走了....
清点东西的单子从手中滑落。
所有的心绪一瞬间落空,便只剩哀痛自责。
广德八年。
韦皋回了趟头陀寺,修缮佛像,抄写经书……官居再高有何用!
云游的一位得道高僧念她痴情,送了他颗招魂珠。
招魂再见,阴阳两隔,七年之久,她的面容长开了,却也憔悴了。这次该我等她了!
指环为证,十三年后,玉箫转生,再会韦郎。
兴元元年。韦皋官至中书令。
年久资深的他,百姓依附,群臣相敬。
寿宴当日,东川卢八座献上一名歌女。此女名唤玉箫。
右手中指上的环状凸起,像极了那枚玉指环。年芳十三,和年少记忆中的那张脸慢慢重合....
贞元三年,中书令府。
“故事讲完了!”韦皋拥着玉箫。
“韦郎你知道为什么是十三年吗? "玉箫靠着韦皋肩膀,任他抱着。
“当年我走的时候,你十三岁。”
“嗯!”玉箫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