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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还是跟她离婚了。

毕竟这样的一个女人不值得。

但是后妈，那个成天嚷嚷着叫我爸给她买套新房子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家还有个儿子。

比我大正好四岁。

梅寒。

我过来那年我三年级，他初一。

那年寒假我偷走了他的寒假作业。

他从我的衣柜里翻出来他的作业时正好是寒假的最后一天。

后妈梅子朝出去买菜了，只有我们两个在家里。我还小，力气没有他大，直接被他掀翻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地板凉的刺骨，他一脚踩在我的胸口，把身子俯下来，在我的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

“你怎么敢。”

后来他回去写作业，当他发现作业已经被我全部写完而且正确率极高的时候表情也没有一丝波澜。

“你该。”

“你活该写这么多。”

我六年级的一个晚上梅子朝和我爸商量把我送到哪个中学的问题。

梅子朝坚决不肯我上家附近的一所私立学校。

很简单，要交食宿费。

而且，她的宝贝儿子还在那里上初三，她不想让我跟他上一所中学。

我没说什么，只是在饭后找我爸要了一中的招生试题。

两个月后我考上了，当我穿着一中的校服背起三年前那个破破烂烂的书包准备上学的时候，中考失利的梅寒从背后揪住我的书包。

“你凭什么。”

“我凭我学习好。”

后来他和他那帮人在我和仅有的几个朋友出去的时候拦住我们，把那几个朋友统统赶走了。

我很气愤，但是不起作用。

“你凭什么。”我把这句话甩回给他。

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由冰冷变的惊奇随后瞬间变的柔和。

他冲过来抱住我。

但是我挣脱了。

“左介，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你赶走了我的朋友。”

我还是没有回头。

估计是他妈妈来了他才会这样的吧。

在他关上门的一刹我发现他掉在地上的一只小包。

我闻了闻，那是一股桂花的清香。

原来他喜欢桂花。

学校对考进来的学生有优待，可以选择免费住校。我毫不犹豫的住下了。

没什么朋友的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翻着手机，但也没什么好看的，毕竟没有流量。

同宿舍的出去打篮球了，我隔着四楼厚厚的玻璃窗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和打闹声。

他们出去的时候没叫我，即使我已经醒了，在卫生间里洗漱。

我没说什么。

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我想，是时候出去活动活动了。

第一次期中考试我是全班第一。

他们很惊讶，包括梅子朝。

梅子朝的脸色并未因此变得好看些许，我知道她只是嫉妒，嫉妒自己的儿子怎么就没有我这样的成绩。

梅寒很奇怪。

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冷着脸的，像行走的人形冰块，此时那块冰却像融化了露出里面被冰冻的春天鲜艳的花朵一样。

“恭喜你啊，左介。”

他唇角微勾，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非常熟练。

不得不说此时他像个标准的好哥哥。

啧，演技不错。

“谢谢哥关心。我吃完了，先睡了。”

我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但是门又开了，梅寒进来了。

他反身把门关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像是歉疚。

一定是我看岔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有“歉疚”的表情。

但是他说，“对不起。”

“我可能……还会对你做出那样伤害你的事情。可是请你原谅我。那不是我真心想做的。”

我背过身去。

“左介，原谅我好不好。”

“如果我说不好呢？”

他顿了顿，声音似乎有点哽咽。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太多……”

“那是我该。”

他被我这句话噎到了，久久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了。

“切，这种人怎么值得你去跟他说这么多。他说他该他就是活该，你好心有什么用？”

转身，摔门，离去。

标准结局。

他好像忘了那只花包。

但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我上高一的时候，有人把我从学校的楼梯上推下去了。

是一个平时成绩偏上，但并不很引人注目的女生。

学校的楼梯并不是很陡峭，但是级数很多，二三十级的台阶有七八米高，我从上面摔落，在十多级的位置勉强稳住身形不再滚动。

腿出奇的疼，但是没有人过来扶我一把。

最后是班主任把我送到校医室，校医让我去医院包扎。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明白了学校里也不是安全的。

嫉妒总是占了上风。

医药费已经交了，但我之前的妈和我爸都没有出现。

梅子朝在和我爸鬼混，我那个不算母亲的母亲在和另一个男人鬼混。

梅寒却来了，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他有些瘦小的身影拎着饭盒从门口闪进来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但他没说什么，在落日的余晖下披着一身红霞坐在床边的凳子，把手里的饭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很香，是我最爱吃的土豆炖肉。

他一身白衬衫和病床的被子一样被染成深沉的红色，我看见他同样红色的眼睛里泪花闪烁。

“左介。”

“我给你带的饭……”

他背过身去用手拭泪。

我默然。

“吃吧，我妈出去了，我偷偷给你做的。”

牛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还炖了鸡汤，我怕撒了，放在下面那层了。”

饥饿使我再也顾不得面子，捧起盛满饭菜的碗开始狼吞虎咽。

很好吃，应该是重复练习后精心制作的。

在吃下最后一口的时候我扭头瞥了一眼窗边的梅寒，发现他一直看着我，看到我的目光后他却立刻把头转向窗外，装作在欣赏夕阳的样子。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着我。他在想什么？

“怎么了，为什么要看着我啊？”

“……没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做饭吧。”

“是啊，怎么了？”

“那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对了，你还记得我落在你这里的一只香包吗？我好久没见过了。”

那，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吗？

“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再说了你之前也没问过我。”

他不顾我满脸疑惑，把饭盒收拾好了迅速离开了病房。我披上外套一瘸一拐的跟了出去，可是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医院洁白走廊的尽头了。

第二天早上梅寒没去上学。

梅子朝让他跟我一起出门，但他才刚走了一半不到的路就拐了回去。

“你去哪里？梅子朝不是让你看着我上学吗？”

“我……我东西忘拿了。”

我以为他会让我跟着他回去拿，可他说我别回去了，要不然会迟到。

什么时候他这么关心我迟不迟到的问题了？

他以前不都是“喂，左什么，去给我买个本子，最贵的那种。什么？你会迟到？管我屁事！快去买！”或者“左什么，去对面买油条那儿给我来根油条，我哥们要吃。啥？你没钱？把你卖了够吗？”的吗？

但他还是走了，走得很快，可能也是怕迟到吧。

一般情况下住校生都是周五才回家的，可今天才周一我爸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中午回家一趟。他语气很阴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梅寒上学迟到了吧。

天很阴，明明该是艳阳高照的中午可是天黑的像是傍晚。我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怕雨突然落下把我淋个透湿。

门开了，是我爸。

他脸色跟外面的天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去，拉的像是张驴脸那般。

“梅寒没回来。”

“准确的来说，他失踪了。”梅子朝在我爸背后阴阳怪气。

“我们打不通他的手机，该不会你把他弄哪里去了吧？”

我很想笑，因为我比他小四岁，我一个高一的怎么把大二的绑架了？

但是他们不会听我的，我被推出了家门去找人。

在我走出楼道的那一刹那雨滴倾盆落下，但我不想回去拿伞。

我疯了一样的跑在漫天雨帘之下，雨滴顺着我的头发和脸颊淌下可是我忘了去擦，因为我已经被淋的透湿。

突然想起昨天梅寒说，那是为我做的最后一餐饭。

突然想起其实，他不是每次都在伤害我。

记得那次他赶跑了我所有的“朋友”，我恨恨的走了，可是等我毕业了才知道，我差点和“朋友”们吸上了毒品。

记得那次他拎着我的书包不让我走，在我甩开他的手之后却几乎被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撞飞。

眼泪混合着雨水从我脸上流下去，因为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我跑回楼道，冲上架空层，一身的水和紧贴着脸的头发让我在别人眼里像一只没有理智的动物。

在正对着楼顶的花坛上我看到了他。

他躺在那里，身周干干净净，如果不是浑身冰冷我甚至真的会以为他睡着了。

只有旁边的那棵桂花能证明发生了什么，那树干上全是未被冲刷干净的鲜血。

他现在，真的像他的名字，很寒，很冷。

他的肋骨从皮肤上穿出，断裂的骨碴很锋利，我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从小就不会哭出声音，可是此刻我放声嚎啕。

天还是黑的，我面朝着黑色的天，任凭雨滴打在我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看到他的灵魂一样。

我唯一留下的东西是他的遗书，其他的都被梅子朝收走了。

那上面写的第一个词，是PTSD。

创伤性精神障碍。

我一点都不陌生，我狂热的学习心理，我几乎爱上了心理。

在这个词后面，他写下了更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爸就自杀了。我妈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甚至把我推到他的尸体上让我找他的钱和手机。看着那个在我渴了的时候给我倒上我喜欢的凉水，在我饿了的时候给我做出各式美食的父亲，平时温柔微笑着的嘴角现在耷拉下来还沾着干涸的鲜血的父亲，那个我最爱的父亲躺在那里，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我不可能下手去拿出他的手机和仅有的十多元钱。”

“我呆滞的坐在那里，直到我妈上前掏出他的手机，看到上面沾满了血之后啧了一声扔在地上，直到殡仪馆的开车来拿出棺材搬走了他，直到我妈把我拎起来扔进车里让我回家。”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然后，是另一个词。

精神分裂障碍。

“我查过很多文献，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我知道了‘他’的产生是因为我想要逃离的心理，我希望有一个人能替我抵挡那些令我厌恶和恐惧的东西。这些都是我父亲的死和母亲的不屑带来的，我很想离开，但是适得其反，产生了‘他’。”

“每次我醒来都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有一次我在课堂上时意识被‘他’夺走，当我醒来时已经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我离开那里后，所有的同学都以一种看一个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种神色。”

“当我的母亲发现‘他’的存在后，她找了另一个替身，另一个‘父亲’，因为她怕那个‘他’把她杀了。随着新的父亲的到来，我又拥有了一个新的伙伴。”

“他叫左介，是那个新父亲的孩子。”

“我很喜欢他，他像是一只小小的泰迪熊，我抱紧他就像抱紧了整个世界，那时候我的天空像是拥有了太阳。但是很显然‘他’不喜欢。”

“我的意识能控制这具身体的时间逐渐减少了。每一次我的醒来，左介对我的态度就冷淡一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我的太阳在熄灭，我只在乎这个，我不能让左介被‘他’再次杀死。我失去了一个亲人，我永远不要再失去一个。”

“那天左介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我做了饭去看他。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失去了光芒，但没关系，那种光芒马上就会再亮起来的。”

“我还是没忍住，说了那句最后一餐饭。我的眼里满是泪水，但我还是睁大眼睛想看看此刻的左介，那个对我卸下一切防备的他。”

我尽力捂住嘴不哭出声，我怕梅子朝发现这一纸单薄的，但寄托了梅寒近乎是全部的感情和精力的遗书。

“现在我站在天台上写下这一笔。虽然我真的很想再看左介一眼，可是我怕‘他’再次伤害到左介。别了，左介，希望天堂里有幸福和太阳，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但请你不要忘记，你曾经有一个叫梅寒的哥哥，也永远不要忘记，他喜欢你。”

梅子朝走了，她带走了梅寒的所有东西。

毕竟她过来只是为了医治梅寒，当这个目标消失了，她也就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我活的很好，学习一直名列前茅，高考也不负众望考上了一所知名的大学。

但我站在校园里，看到满园的桂花树，都会想起那个曾经的人。

在花丛中，在树枝上，他无处不在，在我的想象和怀念里露出笑容。

一阵微风吹过来，舞动了一树桂花。

我仿佛听到他的声音。

“左介，恭喜你啊。”

桂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