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逸轩的沉浮抉择已是足够我纠结的取舍,却不想总还有更难抉择之事。
清晨,祭天大典完成后,我被荟仁叫到了她的营帐中,她穿着白狐裘,坐得沉静。我刚要行礼,她却忽然跪在我身前:“伊楠,帮我。”
荟仁交给我一张字条,道:“求你,把它交给萧哥哥,告诉他,我在十里外的城墙上等他。”
荟仁得知逸轩已经怀疑萧风的身份,知道逸轩一向不会心慈手软,担心萧风有难。两人相约一同离宫,浪迹天涯。此情甚笃,却也冒险。
“我……”我想要扶她,“荟娘娘,这次你随行我虽觉奇怪,但却不曾想你与他竟然谋划出逃?你糊涂了呀,南王祭天,守卫之人如此之众……”
“不。”她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就算失败,我亦无悔。”
我还是想说服她放弃,帐外却已有人通传南王命荟仁随侍,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低声道:“若我们免不了被捕,你权当不知就是。”
她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生机,不再是漆黑一片。我承诺道:“伊楠自当尽力。”
我走出营帐,看看四下,萧风驻扎之地并不算近,我必得尽快赶去。
“夏姑娘!”我回身一看,是逸宸,他大步走来,一把拉住我:“你不能去,决不能。逸轩已经命萧风带人去追捕刺客,此时你若离开大营,怕是百口莫辩。”
“什么,刺客?”我心绪全乱,“哪里有刺客?”
他低声道:“我匆匆看了一眼,仿佛是个女子。”
“不,不不,逸宸,你听我说,我现在必须要去给萧统领送信,以你我之交我希望你不要拦我。否则我只得与你断情绝义!”
逸宸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我绝不能让你此刻离开!”
我挣了两下,却没有挣脱:“逸宸,那是荟仁。”我的声音很小,但我却分明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松了。
“快,”他忽然拉我上马,“快!”
我坐在马背上,他身前,侧目望他时捕捉到一丝坚定。
骏马疾驰,我已望见城墙之上那一抹雪色身影,她静静站着,狐裘本是冬日才用的,在盛夏时节她一袭狐裘,又用面巾遮面,格外惹眼。我一瞬之间竟然生出一丝怀疑,荟仁这哪是要逃?分明是要赴死。然而,萧风来了,身后却跟着大队士兵。
远远地,只看见逸轩挥了挥手,萧风便拉弓射箭,直指荟仁。
“不要!”我大喊一声,风听到了,他却没有。
就那一刹那,我已到了城下,而她,已身中一箭。面纱从高高的城墙上飘落,落在不知名的沙场上。我几乎不能动弹,全是逸宸扯着我的肩膀把我带上了城墙。
荟娘娘!我现在才明白……她不是要逃,而是……想为萧风换一条活路。她知道萧风为逸禛卖力,潜伏在逸轩身边是为了保护自己,而逸轩并非仁慈之人,若有一日被他察觉,萧风定是性命不保。她要用命,为他换一场成全。我想,她只是没料到,逸轩竟会为了试探萧风而让他亲自执行任务。
这样也好,再无怀疑。
脑海中浮现了这么多凌乱思绪,而荟仁,却只是安静的躺在萧风怀里。萧风说不出话来,他面对荟仁总是不知该说什么,却只是痛哭。她笑了,什么也没说。
白狐裘下,她穿着自己最爱的那条淡紫色缂丝长裙,裙角是她自己绣上的叶寒苏,远远看去,她仿佛就化成了一朵白色紫蕊的花儿,盛放在夏天。
就是在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她摘下一朵叶寒苏,笑着说:“这花儿真美!”
而萧风看着她,在风中笑的像个孩子。那一刻,他觉得她不是一个“美”字所能形容,她是那样好,那样纯洁,那样……让他倾倒。
我想起腰间的锦帛字条,若荟仁决心赴死,成全他的安好,那么那张字条上怕是她留给他最后的话。
荟仁在阳光下,就这样融化。只开一次的花匆匆凋谢,却留下满地花香。
她终于永远留在了夏天,留在爱的人心里。
逸轩又带着一队士兵追上来,看见我,一脸惊诧:“夏姐姐?!”
逸宸见情势复杂,伏在我耳边,轻声说:“全当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交给我,明白吗?”
我如何当做不知道,私自离开营地,本就是说不清的。如果逸宸非要一力扛起,怕是他也说不清楚。逸轩却忽然拉过我,十分焦急:“你快走,快!”
我那一刻还不明白,下一刻才知道,原来,南王已经闻风赶来。
一众人全都伏身行礼,只有萧风,一动不动,抱着荟仁。
南王定定站了一会儿,沉声说了句:“她终究还是要离开,那便去吧。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宣扬,荟妃急病暴毙,择日以贵妃之礼下葬。”
我在南王的神色里看见了失落,却没看见哀痛。帝王之爱,大约正是如此。
“逸轩虽错杀荟妃,但既是出逃之人,也并无过错;其余牵连之人,全部押解回宫,择日本王亲审。”他又看了一眼荟仁,过了半刻,他拂袖而去。
逸宸扶起我,却没开口。
逸轩说:“本殿会与王兄一起去向母后求一求情,母后的话多少有些分量。”
我抬起头,拭去眼泪,缓缓道:“多谢两位公子,是伊楠的错。”说完我就随着押解队伍走了。
那天残阳如血,偶有大雁飞过,但却没有片刻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