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来，我拿着秋庭写的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写了一遍又一遍。
要想模仿一个人的字迹，实在太难。
心中实在烦闷，趁着午后无事，我便到了暖玉阁。
“姑姑。”阿茹娜仍然是一身素衣，不紧不慢的给她甚是珍爱的风信子浇水。见我来了，她放下水壶，面上没什么改变，道：“上次学去的东西可还有用？”
我笑道：“多谢姑姑。有姑姑相助，奴婢现今已经是掌膳了。”
“可我见你好似并不开心。”她说的漫不经心，手里拿着两个茶杯用热水烫了一烫。
于我却是一针见血，我道：“姑姑当真好眼力。”
她见我不愿说，也不多问，只道：“凡事皆是唯心而已。心动万物动，心静万物静。若你无法排解，不妨我送你一件东西。”
我随她进屋，屋中的布置与几月前在这里养伤时无任何差别。
依旧简单。
“你可会弹琵琶？”她问。
我与她不愿隐瞒，道：“小时候就练的，古琴和琵琶都会一些。”
“甚好。这琵琶，你试试看。”
接过琵琶，奏了一首小令的调子，声音婉转动听，琴弦触感极佳。
“姑姑，伊楠不敢收这琵琶。若是伊楠没猜错，这应该是何康贵妃留下的吧？”
阿茹娜点点头：“不错，这是贵太妃生前弹奏的琵琶，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适时保养。这琵琶唤作‘忆萝月’，听你弹奏这曲，倒像回到数年前。”
忆萝月。极少有用词牌名做琴名的。
“这名字真是雅致。”我道。
“见你也算是真心喜欢，便带走吧，算是有缘。”阿茹娜说着，将琵琶留在我手里，出了房门，道：“回去吧。”
抱着琵琶回到自己的小屋，却见屋内似是有人。我心下一紧，想着每日练习的那些字迹还摊放在桌上。
进了屋子，原是南辰和潇晴。我行礼道：“见过南辰大人、潇晴姑娘。”
潇晴一把拉过我，道：“不要不要，楠姐姐可万万不要对我行礼。”
南辰道：“姑娘拿的可是琵琶？”
我微一点头，他又道：“不知可有名字？能否听你弹奏一曲？”
“唤作忆萝月。”我见他有些出神地站在原地，便提裙坐下，奏了一首古曲。
一曲作罢，潇晴笑道：“楠姐姐的琵琶弹得真好，这曲中少女的愁思嗔怒都淋漓尽致，当真是琴艺绝佳。”
我见南辰仍没说话，还是静立在那里，起身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随我到窗下，我虽思量许久却还是随心而问道：“皇后娘娘身边的诺敏是你杀的？”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还是很直白。
“若是你做的，伊楠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还请大人千万不要声张。”
“你没说实话。”他笑道，“真话应是……若是我做的，你虽知道这是救你，却还是心下认为我实在手段狠辣。若不是我做的，你就更奇怪那究竟是谁了。”
他这样说，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没那么软的心肠。果真是你？”
他压下声音道：“你便放心吧。她并没死。我只是将她与运送柴火的车一并送出了宫外，她应是体力足够从填埋场离开。那晚她已经发现了你，我不得不如此。可那天一早潇晴带你从水路离开后，竟有大批侍卫前去察看犯人，情急之下，我只好卸下她的腰牌，写下一个楠字，命人假装是要送去皇后那，实是交给皇上。心想赌一赌皇上对你的仁慈。就算不成，也能拖延些时间。”
他的胆识智慧与宽厚胸襟并重，不觉间我竟生出敬意来。
他看我凝神望着窗外，在我眼前晃了晃，道：“如此可好？”
我笑道：“伊楠敬服。”
“伤势可还好了？”他边说边走回屋子中间，“怎么搬到这么狭小的地方住了？”
潇晴也走过来，附声道：“是呀，这屋子这么潮湿阴暗，哪里是一宫掌膳的住所？”
“伤势无碍，这里倒也清静。”我道。
南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在这宫中保安宁最为重要。不过我还要再提醒你一句，九王爷和秀女秋庭绝不是简单的角色，还有慕容洬，他虽年岁不长但心机甚深，少言语却掌大局，有些铤而走险的事，能避开还是要避开。”
他竟没有称皇上。
只接触几日，南辰对慕容便看得极为清楚了。“少言语却掌大局”，果真如此。
我虽是调侃，也带着几分认真道：“大人，两日前的事滴水不漏，掌着大局的怕是大人吧。”他心性比常人不知做出几倍来，实在不该小觑。
他一笑，道：“总之你听进去便好。我明日就回南国了，今日也算辞行。虽是萍水相逢一场，也是相互救过性命了。算我还了姑娘的恩情。”
我颔首道：“大人真心相待，伊楠当日之恩不及大人万分之一。”
“还有一事。”他看了眼潇晴，“我带来的这三个女子，若有可能，还望姑娘帮忙周全。”
他所托之事恰与我所想冲突，我又不好相拒，想想道：“伊楠不能向大人保证什么，只答应大人会为她们寻一个伊楠心中认为好的出路。若与大人所想不同……”
“我信你便是。”他道，“今日潇晴一早便说要来看你的伤，我就先回去了，你与她再叙吧。”
“恭送大人。”我与潇晴一起道。
潇晴在她们三人中生得最为水灵，心思又恪纯，原本与我要找的南国女子最为相符。但她待我如此，我心中竟把她排除了出去。想着孟霞穿着奢靡，应是没什么心计又渴望权贵，不如是她吧。
眼看着又有三个女子要在这宫中淹没，我心底升起一阵悲凉。
潇晴拉过我道：“楠姐姐，大人没看到你的伤口，而我却知道你伤得不浅，那暗箭有毒。如今当真没事了？”
这两日我一直以特调的冰凌药香敷着伤口，消肿解毒的效果极佳，伤口自然没有大碍。
我道：“你便放心，我身体还好，所以没事。”
她笑笑，说：“那就好。”
“对了，与你同来的孟霞和素瑶现在如何？”
“我们还在荷露轩。”她叹口气道，“明日晌午大人辞行时，就会把我们三人引荐给皇上。到时候在荷露轩留上十天，若是成了皇上的女人就在这宫里做娘娘，若是没有，便分到各宫去。”
十天，也是一生。
我问：“你……想做皇上的女人吗？”
潇晴苦笑着，浅浅道：“此事是奴家所能想的吗？自从走上这条路，潇晴就没有后路了，难道不是吗？”
她指着桌上那些字，侧过头来问我：“楠姐姐在模仿别人的字迹？”
见我蹙眉不语，她又道：“楠姐姐别紧张，我只是看那些笔画大都比较生硬，不像是一个人习惯的书写才这样问。”
我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潇晴，我……”
“无妨。姐姐可以什么都不说，潇晴并不是多事的人，只是或许我可以帮到姐姐。”
“当真？”
她拉我到桌边，随手拿起毛笔，写下：盼君勿念。
我实在惊异，顾不上其他，拿出腰间的那张字条比对，果真仿佛出自一人之手。
我道：“你竟能将别人的字迹模仿的如此相像，这手下的功夫，怕是没有长日的练习不能成的。”
“其实这并不难，每个人写字时固定的笔画有固定的提笔转折。只是要改变自己的书写习惯没有长久的练习是不行的。”
我迟几天送信就是为了练习模仿秋庭的笔迹，眼下潇晴虽说愿意帮我，我却不知能否信任她。
她放下笔：“姐姐尽管考虑，若需要潇晴的时候，记得找我。”
我笑着颔首。
“上次说好要在你肩头为你作画遮住胎记，今日可好？”
我借故推辞：“不必了，眼看太阳就落山了，娴妃娘娘还等着传膳，我得过去了。”
带着一行宫女进了柔福殿，却见图娅也在。
我躬身行礼：“皇后娘娘福寿安康，娴妃娘娘万福金安。”
图娅一身暗红色彼岸花绣纹的华服，仍是一抹暗色红唇微动：“起来吧。”
我起身报了菜色，退到一旁。
“窦子衿。”图娅直呼娴妃的名字，语调十分咄咄逼人道：“本宫今日会到你这柔福殿不过就是想要告诉你，不要对本宫和本宫身边的人有任何不敬之意。最好赶紧把诺敏还给本宫，否则，本宫这一宫之主就要以正视听了。”
原是为着诺敏的事。
娴妃从容起身，道：“皇后娘娘说的话，恕臣妾听不太明白。至于诺敏，她一向是凤仪宫的人，怎么会让臣妾见着了，皇后娘娘还是去别处找吧。”
图娅没把眼光落在她身上，手指在桌上划了几圈：“本宫心中清楚，这些年来你仗着太后喜欢你，始终不服本宫这个皇后。但你别忘了，本宫才是皇上统一大华朝后唯一的皇后，太后娘娘早已仙去了，护不了你的。”
“皇后言重了，臣妾不敢忘妾妃之德。”
图娅一笑：“你真以为皇上会永远记得你们曾经的情分？”她这话问得刻薄极了，娴妃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水：“皇后娘娘，臣妾已在宫中数年，一向记得本分，不会也不敢做出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皇后若是没有旁的事，臣妾今日很累了。”
“一个奴婢，你还真以为有什么打紧？”图娅站起身，“既然是妹妹累了，本宫便回去了。”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娴妃止住：“伊楠，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我上前扶她。
她微微看了我一眼，说了声：“不必。夏姑娘，本宫与你来日再叙。”
她看着我，眼中含着笑意。
我愈发迷茫，难道刺杀一事她已经全然忘却？
还是她空有母仪天下的头衔，却已经愚笨到至今都未意识到九王爷诗文大会的图谋和慕容刻意破坏的真相？
或许图娅于我的计划更为有利。她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却不似娴妃这样心思缜密，与慕容有所牵绊。她想要的不过是稳固的后位与贤良名声，更有把柄被我握在手里。
如今诺敏已经不在，这个位置正正是我需要的。
殿中的娴妃望着满目各色菜色暗自垂泪，我丝毫不替她惋惜，可她发上的红鸾钗在烛光下闪着光芒，刺得我双眼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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