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欢楼出来,冠雪迫不及待地往家赶路。
家里,家里……她脚步匆匆,气喘吁吁,一口气跑回了旧宅门口。旧宅的一切都是老样子,这个时候的她还只是卞城的郎中,没有气派豪华的府邸,她在卞城里寻觅许久才盘下这家医馆,医馆后面是小小的宅子,小小的庭院,当初搬到这里的时候父亲还说,啊,这里真气派啊,比从前住的茅草房好多了。
父亲。
念叨起这个两个字,冠雪的喉头泛起阵阵苦涩。
父亲是青楼小倌出身,花名长欢。寂长欢十五岁褪朱,十六岁成了龙安城中炙手可热的花魁,爹爹色艺双绝,精通诗词,擅长丝竹,爱他的女子数不胜数,但又不是寻常女子能够染指得了的。
那时长欢的客人,非富即贵,他每每走在街上必然被人围观簇拥,说是掷果盈车也不为过,然而就在长欢最红极一时的当儿,偏偏出了一件事情。
据说是长欢的老相好,那人是朝中重臣,龙安的权贵,一夜风流之后,过期的避子汤失效,令她有了身孕,而那权贵又是虔诚的清净教徒,不可堕胎杀生,于是十月怀胎之后生下一女,权贵嫌这女儿出身卑贱,生辰又是在四丑之际,算命先生说是天生的孤苦命,索性满月后直接丢给了寂长欢,连一分钱都没给他。
吃这碗风尘饭,最忌讳的是给客人添麻烦,长欢虽在欢场上声名扫地,却也有旧日的恩客说愿意收长欢做小,但前提是长欢必须处理掉这个拖油瓶孩子,长欢思来想去,看着那小小肉乎乎的婴孩抓着自己大拇指咯咯笑个不停,他就在想,这孩子哪里像是一生孤苦的命啊,便为她取名“冠雪”,冠雪冠雪,冠发如雪,希望她可携心爱之人白首到老。
最终还是抛弃不了这份血缘,长欢替自己赎了身,带着冠雪隐姓埋名下了卞城。
卞城是强者为王的地界,没有王法,没有规矩,唯有强者才能站在顶端,性格柔弱的长欢没少被欺负,他在卞城青楼门口摆摊卖合欢散,一手拿着药瓶叫卖,一手抱着孩子哄着,总有人踢翻他的药摊收保护费,长欢交不起,只能被对方打一顿泄气。
冠雪自记事起,爹爹平日里总是备受欺凌,那时她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让爹爹过上安生顺遂的日子。
六岁那年她离开西域国,前往东曦国拜师学艺,在东曦的世外高人那里学得几下拳脚功夫和一身医术,从寻常的诊治开药,到换手换脸,冠雪学了个遍,待她十六岁学成归来之后,自己在卞城开了一家医馆,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和不择手段的性子,再也没人敢来欺负他们父女。
前世里,自从那年与卞城王与合欢楼包厢初遇,卞城王对她十分看重,她肯拼,性子强硬又狠辣,一路水涨船高升迁上去,在她被提拔为秋雨堂堂主的那天,她兴冲冲地跑回家想告诉爹爹一个好消息。
她想说,爹爹,我们有钱了,我已经定下一间大宅,明日就搬进去。
她想说,爹爹为女儿操劳一世,女儿要让爹爹享几年清福了。
然而,一肚子的话都哽在喉头,她推门进去,看到的却是爹爹倒在血泊之中的尸身,爹爹即使是死的时候也是美的,冰肌玉骨,脸色更加苍白,他阖着双目神色安详,身下的深红仿佛一朵妖娆绽放的曼珠沙华。
树欲止而风不静,那些畅想,那些哽在喉头的话,终是来不及实现,也来不及说出口。
最终还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冠雪愣愣地站在门口,手在空中僵了许久,却不敢敲下去。
她在害怕。
她怕推开门看见的,是那年爹爹倒在干涸血泊里的模样,她怕推开门,时光再不曾换她一个活生生的爹爹。
正在犹豫间,那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寂长欢覆了一脸葱郁的黄瓜切片走出来,看见冠雪站在门口,似乎是吓了一跳,随即他又看见冠雪眼角的泪,不由得硬了气息,道:
“怎么哭了?是谁欺负我们丑丫了?”
因为四丑齐聚,爹爹索性给她取了个小名叫“丑丫”,起初冠雪不喜欢,后来叫得惯了,平添了几分亲切起来,如今听得爹爹这样唤自己的小名,冠雪再也忍不住,忍住眼里的热度扑上去抱住了爹爹:
“爹爹!我好想你啊!”
长欢一肚子纳闷:“不是早上才出去躲仇人么?怎么弄的好像许久不见似的。”
爹爹自然是不会晓得的,冠雪那些年每逢冬季最冷的几天去给爹爹上坟,心里冷得也如同落了雪那般,而在爹爹的某一年的忌日,她也死了,死在了离爹爹坟墓不远的地方,怀着身孕死在了自己夫君的手上。
她死在他死的几年后,死在了长欢所不知道的光阴之中。
回溯这七年的生死,好像隔了一世。
冠雪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做了个梦,梦到爹爹不在了……”
话没说完头顶就挨了个栗凿:“丑丫头你咒谁呢?你爹爹我今年芳龄才三十有四,想要我香消玉殒起码还得五十年!”
冠雪笑着哭,哭着笑,哭哭笑笑的表情配着止不住的眼泪,好像这世上的大喜和大悲混合在了一处。
爹爹还活着,真好。
曾经多少次她梦到活生生的爹爹,在梦里,她拼命抓住了爹爹的衣袖说:爹爹,跟我回去过好日子,女儿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爹爹怎么舍得拒绝她呢,爹爹就笑着点头,如同一朵载满阳光的向日葵在风中摇曳,爹爹说好。
他说,丑丫啊丑丫,爹爹和你一起回家。爹爹收拾收拾就跟你回家。
然后梦就醒了,她抓着卜星途的亵衣衣角呆愣良久,知道是梦,知道爹爹再不可能回得来,知道自己满怀了希望又失望,她哭泣得不能自已。
卜星途便知道她又梦到了死去的爹爹,他向来寡言,此时绝不多话,他会默默地把她手中的衣角抽出去,然后翻身过来把她揽入怀中,任她将泪水涂了自己满胸口。卜星途不算是个体贴的夫君,但在冠雪梦魇的这刻,他却做得无可指摘。
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卜星途?
冰冷的眼神,冰冷的剑,温热的鲜血,抽走的力气,渐渐昏暗的视线,那一幕如同刚刚发生一般触目惊心,明明被卜星途如此残忍地杀死,她为什么还是总会想起他?
也是,他们夫妻七载,有太多共同的回忆,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样冷冰冰的一个人存在,夜里同床共枕,白日里在外打拼会想,家里有个人在等她。
爹爹看冠雪哭得更伤心,心疼得不行,他上前就把冠雪拍在了怀里,一只手不停地摩挲她的头发,好像她还是要糖吃他给不起的小孩子一般:
“哦,丑丫不哭哦,丑丫不哭,是爹爹不好,爹爹不会再打你了……”
冠雪赖在爹爹怀里不肯起来,太好了,爹爹还活着,爹爹没有死,再重来的这一次,她发誓要好好保护爹爹,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分毫。
而之前杀死爹爹的幕后真凶……她花了三年的时间终于查明,杀死爹爹的凶手,正是她今日不得已躲进卞城王包厢躲避的仇人,尹芳华!
尹芳华,是卞城第一大青楼——春风楼的掌柜,干的是霸男欺女的勾当。这春风楼里的小倌包括籍没入官的罪臣家眷,拐卖偷盗来的男子孩童,只要看起来有几分姿色,尹芳华一概全收。而她除了做这些皮肉生意,也有些独特的癖好,她喜欢调教漂亮的少年,这些人被她玩残了的就丢弃,再换新人。尹芳华财大气粗,据传她背后有高人撑腰,有钱有势,曾经在卞城炙手可热,狂妄得很,就连卞城王,她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冠雪是卞城的黑医馆郎中,医术诡异,以给人换脸换手脚为生,因为这次给尹芳华的仇人换了脸,使得那仇人逃出了西御国,就这么和尹芳华结下了梁子。冠雪躲避尹芳华的追捕慌不择路逃入卞城王的包厢,机缘巧合为卞城王效力,尹芳华作为卞城春风堂堂主,位比她高,使了不少绊子。后来仇怨越积越深,冠雪位高权重被尹芳华忌惮,她不惜对冠雪痛下杀手,可冠雪当时不在家中,父亲替她而死,冠雪苦苦奔走收集证据查出尹芳华是幕后真凶,将证据呈于卞城王面前。卞城王大怒,夺其堂主之位,没收家产,要将她枭首示众,却不想她在押解途中逃走,从此再无踪影。
从那以后,冠雪再也寻不到仇人的影踪,却也没有逃过惨死的命运。
或许……那般阴险狠毒的血箭,也很可能是出自尹芳华的手笔!毕竟,冠雪曾经将尹芳华逼到绝境,她失去一切,如疯狗一般反扑冠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所以,重生之后,冠雪最先要小心的敌人,仍然是尹芳华。
冠雪回家睡的第一晚,有些不太安稳。
习惯了身边有卜星途,独自一人躺在榻上,神志浑浑噩噩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这些年的很多事情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一幅幅跳过,回首那过去的七年,冠雪步步为营,不曾退让,别人给她一掌,她必定要奉还十拳;别人得罪了她,她必然要赶尽杀绝。这七年里,她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能交心的伙伴,她一直锋利无比,她一直所向披靡,最终,却也落得了一个横死的下场。
即使不是卜星途,也会有其他人来杀她,她树敌无数,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她需要伙伴,需要真心实意的朋友,再重来的这一次,她觉得有些累了,倦了,她不想再那样过着刺猬一样针刺向外的日子了,她想变得淡然一些,把名利放下,把目光投向身边的风景。
这一夜没有睡得安稳,第二天冠雪盯着两个黑眼圈起来的时候,正撞见敷得一脸黄的长欢进来,扑面而来一股酸腐的气息,冠雪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问道:“爹爹,你脸上敷的是什么?”
长欢用手按了按脸上的物事,有点为自己智慧骄傲的意思:“黄瓜呀。”
“不对,我闻到酸味了!”
“废话。黄瓜不易保存,我趁便宜的时候买,腌起来一缸又一缸,可以敷很久。”长欢嘿嘿一笑,“丑丫,你爹我是不是很聪明?”
自作聪明吧。
冠雪只丢给他一个白眼。
长欢自我陶醉了一会子,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呀,卞城王找你去无双门。”
冠雪一愣:“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长欢看着自己的闺女问道:“你是怎么勾搭上卞城王的?”
他闺女还真有点本事,这卞城里最风光的男人非卞城王莫属了,在这女子为尊的世道里,这是多么不易啊。
冠雪披上外衣就跑出门去:“不要用‘勾引’这个词!卞城王大人是真的赏识我的!”
看着自己的闺女急匆匆地跑去会汉子,长欢十分欣慰地倚靠在门口微笑:哎呀,我家女儿这么漂亮,不知以后会有几个好女婿?最先进门的,会是怎样的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