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比往年都要大。
他独立于傲梅树下,仰面承接纷扬而落的雪片,许久才低声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冷不冷?我去给你取件披风。"
话音落下,四下无人应答。满园寒梅静默如初,他便也静默着,像是这一句问候,本就不求回音。
雪压枝头,沉沉地坠。这雪如同他此刻的心绪——重得抬不起,沉得化不开。他已倦了这般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寻觅,却不知自己还能撑到何时。傲梅开得愈盛,便愈像是在替谁哀鸣,满目灼华之下尽是骨子里的悲声。那人走后,天地便褪了色,心空了,也冷透了,再无一丝温度可供依傍。
他知道,那人若泉下有知,定也在为他的执念而难过。
可他没有退路。为了那人,也为了那些看不分明的未知前路,他只能一寸寸地,将自己磨得更锋利。
"今年的雪好大……梅花都快承不住了。"
他伸手去扶一枝被雪压弯的梅,指尖碰到冰凉花瓣时,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便如这傲雪寒梅——越是凛冽,越要开得孤绝清傲。可我偏想做你身侧的那场雪,替你挡一挡寒风。纵使旁人说雪只会压折花枝,我也甘愿。"
他顿了顿,笑意淡去。
"这傲梅倒真有骨气。压弯了头也不肯低头,同你一个性子。无论遇上什么,都死咬着自己的念不放,旁人的话半句听不进去。"
"可你那般无欲无求的清冷做派……当真只是天性使然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那个答案他心底清楚得很,却像含了一口碎冰,咽不下也吐不出——你只是不爱我罢了。
梅花落了满地,花瓣覆在雪上,像是替谁铺了一层薄薄的殓布。它们与他一样,还想再看一场盛大的梅花雪,可那看雪的人,不会再来了。
"这雪……冷么?"
无人作答。冷是冷在心底,冷在无人问暖。
今年的雪,确比往年都大。
他侧耳去听,恍惚间竟似在那风雪声里辨出一点极细极碎的呜咽——如玉盘坠地,清脆却疼得刺骨。可疼的到底还是他自己。
"别哭。"他哑声道,"你一落泪,这里便跟着疼。"
掌心按上左胸。
逢想起那人离去那日,大雪簌簌地将来路上深浅不一的脚印一寸寸掩埋,那痛便如潮水漫上来,压都压不住。那人本就生性清冷,连这场雪也要冷心冷面,将那人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一并带走么?
几百年了。
他没有一日放弃过寻。可天地茫茫,始终无半分消息传来。那人还在不在世?是否已嫁作他人妇?他不敢想,却又止不住地想。
这苦楚,似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他望向前方,满目空茫,心下五味杂陈翻涌。
"但愿明年雪落之时……我们能够重逢。"
每逢梅花盛开,他便将那人初见时的模样翻出来细细描摹——美得令他心醉,冷得令他心颤。雪花纷飞之际,他总会想起曾有那么一个人,明明与他约好共看一场雪,如今却只剩他孑然一身,立于漫天飞雪里,守着一树寒梅与一句空诺。
雪中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历历在目。可许诺的人,终是食了言。
不是说,都依我的么。
他将掌心覆上胸口,感受那一下缓慢而沉的跳动。
身为神族,这颗心本不该知疼痛为何物。可这辈子遇见了那人,便注定要饮尽那些辛酸苦楚——他认。
"这里,曾受过很重的伤。"
那一次,他们因一个外姓人起了争执。那人拔剑,直直劈来。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手软了一瞬舍不得,那一剑本该贯心而过,偏偏在临胸时偏了方向,深深扎进肩骨最硬处。
血溅了满身,雪地殷红。
他当时竟觉得欢喜——至少那一剑没落在心上。只要心还在跳,便还留着一分指望。
"你说过,只要我想,你便一直在。"
如今那句话还在耳边,心口却只剩一道冷透了的旧伤。
玱玹缓缓蹲下身,伸手拨开覆在冰面上的薄雪。
那冰层澄澈如镜,映出一张日益憔悴的面。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怔怔地望了许久,眸光忽然一凝。
恍惚间,似又梦回了那一夜。
他吻上那人的唇,将那只手腕反剪于身后扣紧,俯身低头,顺着那人颈侧那条独特的纹路一路吻下去,咬住那片下唇,抵死缠绵。
甜的。那时候什么都是甜的。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冰面的凉意,唇角却已尝到满口苦涩。
甜的是旧梦,苦的是今朝。这滋味搅在一处,分不清是醒着,还是仍在梦里。1
这氛围感拿捏得太到位——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