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无特指请勿上升真人     

近

碉堡了

他把被子抖开,盖在了床上那个人的身上。

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被褥展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散落在枕面上的几缕发丝。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被子的边角掖进了身体的侧面,确保不会在翻身的时候滑开。他的手指在经过锁骨位置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位置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瓷器釉面的质感,光滑、细腻、没有任何瑕疵——然后他的手指快速掠过,完成了最后的掖被动作。

他在床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他自己拖过来的,木质框架和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吱嘎声。他把椅子的位置放在了床脚的方向,距离约莫两尺远,既能清楚地看到床上的人,又不会近到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他靠着椅背坐下,双腿伸直,交叉搁在床前的脚踏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往后仰,靠在椅背的顶端。

他闭上了眼睛。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拨弄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更远处的宫城深处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的步伐踩着青石板,一下又一下,在夜色中回荡成一种规律的低沉节拍。油灯的火焰已经烧得很低了,灯芯歪斜着,火苗从一个尖锐的锥形变成了一个扁平的椭圆,亮度降到了只有原来的一半,把房间里所有的颜色都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铜绿色调。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而深沉。

不是睡着了,而是在闭目养神。他的眼皮底下的眼球在以极慢的速度转动,REM期的特征并不明显。他的面部肌肉放松了大半,咬合肌不再隆起,颧骨附近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纹理,下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他的右手食指还在以极其细微的频率敲击着左手的虎口——一下,两下,三下,间隔不等,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他在计算时间。

从现在到天亮,大约还有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后他要离开这间厢房,离开东宫,回到他在宫外的那间不起眼的住所,换上朝服上早朝,面对那些他恨不得一刀一个的对手。六个时辰之后的他依然是那个沉稳隐忍、手段凌厉的谢九衡,依然是那个背负着灭门血仇、行走在复仇路上的孤狼。

但这六个时辰里,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坐在这里,听着窗外面风声和虫鸣交织成的夜曲,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草药苦涩和皂角清香,感受着身后那张床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体温辐射——那种热度隔了两尺的距离传过来,已经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但对于一个常年行走在冰冷世界里的人来说,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足以让他把那把圈椅的温度记住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偏移了一点角度。

银白色的光柱从床头移到了地板中央,照亮了圈椅前面的一小片区域。那片光影的边缘参差不齐,被窗棂切割成了几条平行的光带,光带之间是同样宽度的暗带,明暗交替,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一般。

他的影子落在那些光带上面,和他的身体一样沉默。

天还没亮透。

东宫厢房的窗纸从深夜的漆黑变成了铅灰色,再变成一种浑浊的鱼肚白,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谢九衡坐在圈椅上维持同一个姿势没有动过——双腿伸直交叉搁在脚踏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靠着椅背顶端,眼睛闭着但眼球一直在眼睑下面极缓慢地转动。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的时候,他的食指停止了敲击虎口的动作。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立刻绷直——久坐之后的肌肉僵硬让关节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咔嗒响动。他走到窗边把竹帘撩起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视线扫过药圃、石桥、长廊尽头值夜的侍卫换岗的位置,最后落在了远处宫城角楼的轮廓上。角楼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最高处的一盏还在燃着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晃不定。

他把竹帘放回去,转身走到床边。

你还在睡。被褥裹得很严实,只有头顶露出半张脸和几缕散乱的发丝。你的呼吸比昨夜更浅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鼻翼两侧偶尔翕动一下才证明这个人还活着。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从床头的衣架上取下了你昨日带来的那件外衫——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架子上,大约是秋冬半夜过来收拾的时候整理的。

他把外衫放到矮几上,弯腰把铜手炉里的炭灰倒掉,又从墙角的炭篓里捡了几块新炭塞进去。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点着,橘红色的火星在炭块表面跳跃了几下,渐渐蔓延开来,把手炉内壁烤出了暗红色的光晕。

萧华雍是在卯时正点到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鸦青色常服,领口系得松松垮垮,腰带只缠了一圈就打了结,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榻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梳洗。他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嘴唇的颜色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但走路的姿势倒是稳当,没有咳嗽也没有喘气。他身后跟着曹天圆,少年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抱着一卷包裹在油布里的东西,脚步快而轻,靴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萧华雍
萧华雍

"马在后门候着了。"萧华雍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从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一扫而过,嘴角的弧度很浅,"城南那条巷子拐两个弯就是太傅府后门。这条路天圆跑过不下二十遍,不会出错。"

他说完话就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之后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下颌的线条在晨光中被切割出一道锐利的棱角。

萧华雍
萧华雍

"别让她骑太久。"这句话是对着谢九衡说的,但视线落在的是另一个方向,"她坐了一夜,腰骨受不了。"

谢九衡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已经跨过了门槛,走在前面,靴底踩过回廊的石板发出沉稳的叩击声。他的外袍下摆在行走中拍打着大腿外侧,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曹天圆跟在后面,食盒在他手臂上晃来晃去,里面的碗碟碰撞出叮叮当当的细响。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厢房方向,嘴巴张了张,最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谢九衡的背影。

东宫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纤维,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阵绵长的吱呀声。守门的禁军侍卫看到谢九衡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个冷硬的高个男人会从东宫的后门走出来——然后迅速低头行礼,身体往门柱旁边缩了缩,给来人让出了足够的通行空间。

角门外是一条窄巷。

两侧的院墙约莫七尺高,墙头铺着碎瓦片防止攀爬,青砖的缝隙间长出了枯黄的苔藓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草。巷子的宽度只够并排走两个人,地面是不平整的青石板拼接而成的,石板的接缝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打滑感。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露水浸透了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混合着不远处某户人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粟米粥的焦香。

一匹枣红色的马拴在巷子尽头的木桩上。

马鞍是皮制的,旧款,磨得发亮的部位集中在鞍桥和鞍座的位置,说明这匹马被频繁使用。马镫的长度调到最低一档——这个高度适合身高在五尺六寸左右的骑手,而不是谢九衡那种一米九的身量。鬃毛梳理得不太整齐,有几绺纠结在一起打了结,尾巴上沾着些干泥巴,显然是一夜之间在外头站到天亮没有被好好照料的缘故。

谢九衡走到马前,伸手拍了拍马颈。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鼻孔扩张后又收缩,热气喷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翻身上马,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目视前方巷子入口的方向。

秋冬的声音从巷口那边传了过来。

侍女小跑着过来的,裙摆飞扬,头上的发带被风吹歪了,一只鞋子的鞋跟上卡着一片枯树叶但她顾不上摘。她气喘吁吁地在距离谢九衡五步远的地方刹住脚,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眼睛先是看到了那匹枣红马,然后看到了站在马旁边的谢九衡,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小姐呢?"

谢九衡的目光从巷口收回,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下巴朝前方的方向点了一下,示意往前走。秋冬愣了一瞬,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子的前方拐了两个弯之后就是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屋檐连着屋檐,巷道窄得像条蛇,阳光照不进去,常年处于半明半暗的状态。这是建康城南城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一,住的多是替大户人家做工的仆役和小贩,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底层百姓,没有人会在意从这条巷子经过的人是谁。

而你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马车停在巷子第二个拐弯处的墙根下面。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以上,两条胳膊上的肌肉虬结。他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见了谢九衡之后立刻挺直了腰板,手忙脚乱地去解缰绳。

秋冬跳上了马车的后半截,手脚麻利地把食盒和油布包裹搬了进去,又把备好的薄毯铺在座位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她做完这些之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等着自家小姐出现。

巷子里很安静。

没有轿夫的吆喝声,没有仪仗队列的甲胄碰撞声,没有任何属于权贵出行时应有的排场。只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一匹旧马旁边,和一个忙碌的侍女蹲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后面。这幅画面扔进南城任何一个早市的街角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太普通了,普通到刻意。

然后你来了。

谢九衡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转过头。他的反应速度很快——肩胛骨的肌肉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整个上半身朝声源方向转了过去,脖颈扭转的角度超过了正常范围,颧骨附近的筋腱绷出了一条清晰的线条。

你还穿着昨夜的那身中衣,外面套了一件素色的薄纱大氅,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露水,颜色深了一块。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膀两侧,几缕粘在脸颊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你的脚上蹬着一双软底的绣履,鞋底很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而密,像是一只猫在行走。

你看了一眼那匹马,又看了一眼谢九衡。

他没有开口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刚醒。他只是解开了马颈上的绳子,把缰绳绕在手腕上,一只手扶着鞍座,另一只手往上抬了抬——掌心朝上,五指张开,骨节粗大的指节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参差的阴影。

这个手势的含义不言自明。

你接过缰绳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熟练得多。手指缠绕缰皮的力度适中,既不会勒进皮革的沟壑里也不会松到滑脱,指尖在缰绳上找到了一个稳定的握持位置。你翻身上马的姿势也干净利落——左脚踩镫,右手扶鞍,腰腹发力一气呵成,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晃动,马身只在重心转移的瞬间轻微地颠了一下,四蹄在地面上刨了刨就恢复了平稳。

谢九衡站在马旁边,抬头看着坐在马背上的人。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看去,晨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大氅的薄纱面料在这种逆光条件下变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中衣的褶皱走向和身体的曲线。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颌骨的线条在这个角度显得格外清晰,唇边那颗痣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小点,像是瓷器釉面上故意留下的落款印记。

他在上马之前犹豫了一息。

不是因为技术问题——以他的骑术和臂力,共乘一骑不是难事。他犹豫的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这匹马的马镫调到了最低档,适合你的身量,但他的腿太长,如果踩同一个马镫会显得滑稽。如果不踩马镫直接跨上去,落脚的力度需要精确控制,否则马身会剧烈颠簸,惊扰到前面坐着的人。

他选择了后者。

左手抓住你的肩膀作为支点——只用了三根手指,力道轻得像是捏住了一片叶子——右脚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越过马背,稳稳地落在了马鞍的后半段。他的重量压下去的时候马身明显往下沉了一截,四条腿同时屈曲又弹起,马蹄在青石板上磕出了几声脆响。他迅速调整重心,双腿夹紧马腹,腰部下沉,把两个人的总重量分配到了一个稳定的平衡点上。

他的胸膛贴上了你的后背。

隔着两层衣料——你的薄纱大氅和他深灰色的外袍——体温还是穿透了过去。他的体温比你高出不少,大约是在一夜未眠加上夜间低温导致的代偿性升高的缘故,背部接触的面积并不大,集中在肩胛骨和上臂的位置,但那一小片灼热足以让整个接触区域产生一种被烘烤过的干燥感。

他收紧了缰绳。

枣红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又落下,然后迈开了步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嗒嗒嗒嗒,频率不快不慢,刚好是一个小跑的步速。马车在后方缓缓跟随,车轮碾过石板接缝时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震动,车夫握着鞭子的姿势松弛随意,眼睛半眯着打哈欠。

巷子拐了两个弯。

第一个弯道很急,墙壁之间的夹角不到九十度,马身经过的时候侧面的鬃毛蹭过了墙面的青砖,留下几根棕红色的毛发粘在砖缝的苔藓上。谢九衡的身体在马转弯的时候自然地倾斜了一个角度,左臂从你肩膀的位置移开,改为虚虚地环在你的腰侧——没有碰到身体,只是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态,防止你在急转弯时被甩出去。

第二道拐弯之后,视野开阔了一些。

一条稍宽的石板路向前延伸,两侧是低矮的民居,屋顶覆盖着黑色的瓦片,瓦片的缝隙间长出了稀疏的狗尾草。早起的主妇们正在门口的水井旁打水,扁担压在肩膀上,木桶在水面上晃荡,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脚下的青苔。卖的小推车停在路中央,蒸笼里冒出白色的蒸汽,混着石膏和卤水的咸腥味弥漫开来。一个赤脚的孩童从巷尾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声尖细刺耳,跑过去之后又折返回去追一只趴在墙根的黄狗。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骑在马上的两个人。

或者说,即使有人看了一眼,也只是匆匆一瞥就收回了目光。在城南这种地方,骑马出行并不稀奇——赶路的商贩、送货的脚夫、回乡的农夫都会骑马,一男一女共乘一骑更是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事。更何况天还没完全亮,大多数人都还蒙在被窝里,街上能有这么几个人走动已经是稀罕事了。

谢九衡的视线在街道两侧扫了一遍。

他的观察方式和你不同。你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路线——哪里有遮挡物、哪里可以加速通过、哪个转角能看到太傅府后门的方位。他的观察则是防御性的:每一个站在路边的人都经过了瞳孔的扫描,每一个移动的物体都被纳入了视野的边缘。他的目光在那些挑着扁担走过来的挑夫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确认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在那个蹲在墙角吃早饭的老汉身上一扫而过,确认对方的年龄和行动能力不构成威胁;甚至在那只追着孩童跑的黄狗身上都投去了短暂的一瞥,评估了它的体型和攻击性。

这条路上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不多,只是锁骨附近的肌肉群从紧绷状态稍微回落了一些,导致他的胸膛和你的后背之间的距离增加了不到半寸。但这半寸的变化足以让空气重新灌入两人之间的缝隙,带来一阵凉意。

巷子的尽头出现了太傅府后墙的轮廓。

那堵墙比城南民居的院墙高出近一倍,约莫十二三尺的样子,墙面刷着白灰,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露出了底下红砖的颜色。墙头的碎瓦片排列得比方才巷子里的院墙密集了许多,缝隙间还嵌着细小的铁钉——这是防攀爬的设计,任何试图翻越这堵墙的人都会在手掌上留下血痕。墙角的位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墙角,枝叶繁茂得连阳光都透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