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

殿外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日头正盛，透过窗棂将木质地板晒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尘埃与尚未散尽的暑气，混杂在精雕细琢的紫檀木香炉吐出的最后一缕沉水香气里。

你随着姐姐谢嘉鱼踏入她的闺阁，那是一件收拾得极为雅致的屋子，处处透着主人家的玲珑心思。墙上挂着她亲手绘制的山水图，案几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图纸与拆卸了一半的奇巧机关，甚至还有一只还未完工的小木鸟，振翅欲飞的姿态栩栩如生。角落里堆放着几张崭新的黄梨木桌椅，是方才刚置办下的，散发着淡淡的木料清香。

屋内的空气似乎比外边凝滞了些许，沉淀着一丝不易察査的紧绷。窗外庭院里的芍药花开得正好，蜂蝶穿梭其间，嗡嗡作响，偶尔有侍女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很快又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所吞没。

谢嘉鱼将沉重的雕花木门合上，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微的落锁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并未立刻回答你的问题，而是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只尚未成形的小木鸟，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木纹，仿佛在汲取某种支撑的力量。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些许压抑不住的颤抖。阳光恰好穿过窗纱，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却让她眼底深处的那种绝望与悲怆更加触目惊心。

她走到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前坐下，并未看你，目光盯着脚下繁复的地砖花纹，一动不动。

一阵穿堂风卷起窗幔，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如同战场上凄厉的号角。房间里那盆新开的兰花微微摇曳，幽香暗渡，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回忆冲淡了不少。

谢嘉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肺腑间的浊气尽数排出，再艰难地吸入一口新鲜氧气。她抬眼看向你，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灵动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星光。

房间的阴影随着太阳的移动悄然爬行，一点点侵蚀着光明。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谢嘉鱼猛地站起身，像是一只被困住的蝴蝶，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裙裾拂过地面，带起微弱的气流，扰动了那层静止的灰尘。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缎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此时，门外隐约传来了侍女苍耳压低了的声音，似乎是端了茶水过来，却又不敢敲门打扰。

听到这话，那对原本氤氲着泪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种光芒极快，像是暗夜中猝然点燃的星火，将方才所有的颓丧与绝望瞬间冲散。她猛地向前倾身，由于动作过于突兀，手中的木鸟险些掉落在地，但很快被她用指尖死死扣住。

她的目光在你们之间快速地打转，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希望。在这种时刻，这种纯粹的依赖感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精通机关术的才女，反而像是一个在绝境中抓住了唯一救命稻草的孩子。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剧烈，带起一阵浓郁的兰花香气。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她的面色涨红，几缕碎发黏在汗涔涔的鬓角边。她盯着你的脸，试图从你的表情中寻找答案，语气变得急促而恳切。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吹开了半掩的窗扇。巨大的阴影随之覆盖在地板上，一只不知名的飞鸟掠过檐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随即消失在湛蓝的天际。屋内重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谢嘉鱼慢慢松开了手，但身体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几乎要贴到你的肩头。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裙摆上，手指不安地揉搓着绸缎的材质，将其捏成了一团褶皱。

她再次抬头看向你，这一次，眼神中除了渴望，还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她知道你对权力的看法与众不同，也知道你在这座看似温顺的府邸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于是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你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飘落的叶子。

说实话，这件事她能懂原主背后的事情，想来她要是将来用的好，就是一把好刀，若是用不好就是对你的利剑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金属音。那是府中的护卫在进行例行巡逻。谢嘉鱼的身体僵了一下，迅速退回原位，重新恢复了那种乖巧且柔弱的神情，唯有紧握的拳头显示出内心的焦躁。

她站在那里，等待着你的回答。阳光在她的背后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而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那只未完成的木鸟静静地躺在那里，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替主人发出无声的求救。

白绫的质地出乎意料地柔滑，像是一条死去的水蛇缠绕在她的颈侧。你的手指触碰到那层绸缎的瞬间，掌心传来的凉意与谢嘉鱼脖颈上灼热的温度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整个人歪在妆台边沿，一条腿还在徒劳地踢蹬着绣墩，那双平日里灵活到能拆卸最精密机括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白绫的另一端，指节发白，骨骼的形状从皮肤底下凸出来。

你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外掰，另一手将白绫从她的锁骨处一圈圈剥开。绸缎滑落的声音极轻，却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某种东西断裂前的最后声响。白绫彻底松脱的那一刻，谢嘉鱼的脑袋猛地垂了下来，额头磕在妆台的铜镜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铜镜晃了两下，镜面中映出两张面目模糊的脸。

她没有抬头。

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架势，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泄洪，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抽噎和偶尔失控的尖叫。那些声音撞在四面墙壁上反弹回来，在狭小的闺房里搅成一团浑浊的噪音。窗外原本在廊檐下啄食蚁虫的麻雀扑棱棱飞散殆尽，连那只不知名的飞鸟也没有再回来。

行（扶额）谢嘉鱼因为激动导致空耳你不打算解释也不想惹麻烦，让她直接误会下去蒜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背脊的弧度绷成了一张弓，每一块肩胛骨的轮廓都在薄薄的绢衫底下起伏。妆台上的胭脂盒被她方才踢蹬时带倒在地，盖子摔开，里头深红色的膏体沾上了地砖缝隙，像是一小滩凝固的血迹。铜梳子滚到了墙角，碰倒了搁在架子上的半卷图纸，纸页散落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你的脚边。

那些图纸上的墨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角度的受力分析与机关咬合的精确尺寸。有一张的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备注："雀衔环·第七稿·尚需改良锁簧厚度。"

谢嘉鱼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尾红肿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通红，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痕。可她的眼神变了。方才那种近乎疯狂的绝望退潮之后，剩下的是一种冷静到有些骇人的清醒。

误会更深🐦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擦一把刀上的污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咀嚼自己的骨头。窗外的日光已经偏移，不再直射入室内，取而代之的是从院墙外老槐树枝叶间筛下来的碎金般的光点，零星地洒在她散落的发丝上。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锁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从外面打不开之后才转身回来。这个动作干脆利落，与她刚才哭闹上吊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从地上捡起那张写着"雀衔环"字样的图纸，仔细地将褶皱抚平，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口。然后她重新看向你，这一次目光中没有哀求，没有依赖，只有一种审视同类时的谨慎与郑重。

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剩余的那些散乱图纸的边角，纸张哗哗作响。香炉里的沉水香早已燃尽，只剩下灰白色的香灰静静地堆积在铜底盘里，没有任何热气升腾。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干燥而沉闷，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黏腻的热度，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谢嘉鱼走到你面前，距离近到你能看清她颧骨上那一小块因为哭泣而泛起的红疹。她抬起手，指尖停在你的肩膀上方半寸的位置，最终没有落下去，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书架上一排排典籍纹丝不动，只有最上层那本落满灰尘的《墨子·备城篇》被风吹得歪了歪，书脊上"非攻"二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院子里传来侍女们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大概是在议论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顺着敞开的窗缝钻进来，混进了蝉鸣与风声之中，辨不出具体的词句，只剩下一种嗡嗡的底色。

谢嘉鱼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攥紧的手指上。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累月打磨木料和金属留下的痕迹，与她精致纤弱的外表格格不入。她用左手慢慢揉搓着那两块硬皮，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