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无特指请勿上升真人     

扌馍

碉堡了

腊月初七,镇里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门帘是被人从里侧挑开的。

竹篾条扎的帘子挑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屋里那个人弯腰出来,右脚先落地,左肩那条胳膊吊着,人往门口挪了半步就站住。日头正照在偏屋这条道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站的那处刚好截住灶台角那一点天光,暗影里那团人形缩得更小了。

他会看过来,是因为从掀开帘子那一下起,那点啃馍的声音就停了。停得干脆,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他站在门槛内抬眼扫了一眼院子,扫过东屋,扫过灶房,最后落回到灶台和矮墙夹角那一线阴影里。

那里蹲着一个人。

人很小,蹲着更小。怀里拢着半个馍,手指头还抠在馍皮上,抠出一小块缺口。馍啃得只剩半圈,边缘有牙印。她嘴里那口还没咽完,腮帮子鼓着,眼睛直往他这边看。灶台口的凉灰沾在她鞋帮上,鞋尖翘着,两只脚在阴影里并在一起。

他没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看她。看了一息,两息。灶房那边赵大娘在刮灶,铁器碰铁器,当当的动静隔着半个院子过来。这声音起一下,落一下。院里那只芦花鸡从菜畦那头踱过来,在雪壳上扒了两爪子,又踱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门槛高,他吊着的那条胳膊碍事,左脚落地时让门槛那道木棱刮了一下,人晃了半晃,右手扶住门框站稳。这一站稳,他不再挪第二脚,反倒弯下腰,右手探向那团阴影。

那只手伸过去的时候,坐在阴影里的人把那一小块馍又往怀里收了收,两只手合起来罩住,肩膀缩到耳朵根下。

他没去拿馍。他的手指捏住的是那件蓝棉袄的后领。他一手提着领子,把人从地上整个拎起来,拎到半空里晃了一下,才换姿势。右手往下移,托到人腋下,把人抱进臂弯。抱起来的这一下使的是右臂,左肩那条吊着白布的胳膊只在旁边跟着晃了一下,布角扫到门框。

抱起来的人还在啃她的馍。馍在嘴里含着,手还罩着怀里那半块。被拎起来那一下她两只短腿蹬了两下,蹬空了,落到他臂弯里就僵住。她的头比他的肩还低半个,被他这么一抱,脸正对他那身洗过的旧衣裳。衣裳前襟上有一道缝过的口子。

他抱着人转身回屋。转身时身子让偏屋那点窄门框卡了一下,他侧了侧肩才挤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

屋里比外头暗。

草席地铺还在北墙根下。他走到铺边,弯下腰,把人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不是直接撒手,是先落一截,看底下那层褥子接住了,才把胳膊抽出来。抽出来前,那只托着人的右手在人腰上多按了一下,按到人坐实了才松开。

那人坐在褥子边缘,脚够不到地。手里的馍还攥着,可这一坐稳,她就想起要护食,两只手合得更紧,馍压在腿上,脸抬起来盯着他把身子沉回原来的位置。

他靠着墙坐回去。左肩那条吊着的胳膊搁回褥面上,白布一端搭到铺外。他右手往膝上一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腿上那半个馍。

他伸手过去。

她往后缩,背顶到墙。手肘往后撑,馍跟着往怀里挪。挪得慢,因为手小,那两块馍半个掌心大,攥得紧。

他那只手不追。手停在半路上,就搁在她膝盖前头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会儿,他又往前送了一寸。送过去的时候掌心翻上来,摊着。

摊开的掌心上没有什么。指头曲着,是空的。

她就看着那只摊开的手。

看的时候,馍还在她怀里攥着。外面那半个馍的软心露出来,热气早就散尽了。馍皮被攥得发亮。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又去看那个人的脸。那人低下头,正对着她看。

他开口了。

言正
言正

“饿。”

就一个字。

说这个字的时候,他嗓子干,尾音劈了一下,不算重,落在屋里那一室的静里。他自己听着像是嫌这声不够响,又补了半句,声音低下去。

言正
言正

“两天没吃东西。”

说完他不看她了。眼往窗那边偏了一偏,看着窗纸。窗纸上一块补过的痕迹在光里发深。

坐在褥子上的人还在攥着馍,攥得两只手都白了。她把那半块馍从怀里又往外挪了一点,挪出来看了一回,再挪出去半寸。挪到最后,她的手还是不肯松。这么僵着,两个人都没动。

灶房那边刮锅的声又响了一下。这一下响过,赵大娘的脚步从灶房出来,走到院当中,站住。站住听了听偏屋这边的动静,没听到什么,又走了。

屋里那点时间就这么过去。

他右手不动了,搁在她膝前。那手背上有一处冻裂的口子,口子边缘翻着一点白皮。手洗过了,缝里没泥,指头瘦,关节突出。这只手就摊在那儿,摊得久了,纹路里那点药味又慢慢散出来,混着草席上干草的味道。

腿上坐着的那个看着这只手看够了,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馍。看了半晌,她掰了一小块。掰得很小,指甲盖那么大。掰下来搁到那只摊开的手心里,落下去的时候还带着她手心的软。

手心里那一小块馍搁下了。

他的手收拢,把那一小块捏进掌心。他没立刻吃,先看了她一眼。她捧着剩下的馍,眼睛盯着他的手看,等着他吃。他把那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得慢,嚼完咽下,喉咙动了一回。

咽下之后,他又把手摊开,还放回原处。

她就又掰一小块搁进去。

这一回他没等她掰第二块。第二块刚搁上掌心,他那只手不等她松指头,指头一拢连她手指头一起拢住,轻轻一折,把馍从她手里掰走了大半。掰下来的这大半块比他先前吃的那一小块大了不知多少。她手里还剩下一圈馍边,捏都捏不住了,从指缝里滑出来,落在腿上。

馍落在腿上。她低头看了一下,又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吃那大半块馍了。吃得快,咽得也快,腮帮子鼓着。馍皮硬,他嚼的时候左侧牙关动得比右边多。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住,把剩在手心里的一角又掰下来一点,递回车前,还是那只摊开的手,掌心里搁着这一角。

她低头看那一角,又抬头看他。她的嘴动了一下。

他把手往前又送了半寸。这一角馍搁在他手心里有点不稳,边缘翘着。他就那么擎着。

灶房那边赵大娘喊道:“言正,粥好了,我端过来。”

帘子外头有人走过来,脚步踩雪,一步一顿。来人到了门口停住。她把帘子挑开一角,先把那碗粥递进来,递到半路,看见了屋里的情形。端着碗的那只手在半空里顿了一下。

“哟。”

赵大娘说了这么一个字,也没多说。她弯腰把粥搁在铺边的矮凳上,又把碗底那块垫布扯平了一下。掀开的帘子没放下,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看那个靠着墙的,又看看那个坐在褥上、手里捏着馍边、腿上还落着一圈馍碎的。

“你怎么把人抱进来了。”

那张靠在墙上的脸上没生出什么表情。他把掌心里那一角馍又往前送了送。送来送去送不动,他就自己吃了。

言正
言正

“她在外头啃馍。”他说。

“啃馍碍着你什么事。”

言正
言正

“肚子响了,我饿。”

赵大娘站在门口笑了一声。笑完她也不急着走,把两只手往围裙上一擦,眼睛在那半个馍、那碗粥、那一圈的馍渣上来回扫了一趟,末了走到铺边,把粥碗往前挪了挪。

“粥在凳上。”她说,“喝吧。馍是宁儿的,你吃啦一半,剩下半块你还给她。”

言正
言正

他说:“她给我掰的。”

“她那是怕你。”

言正
言正

“怕我不掰。”他把最后一点馍塞进嘴里,嚼完,喝了一口粥。粥烫,他喝得急,烫了舌头,咽下去时皱了一回眉。放下碗,他转头去看坐在褥上的人。

那人被他这一看,往后又缩了半寸。手里那圈馍边早捏不住了,早掉了。她什么也没剩。方才怀里那一点暖,这会儿空了。她低头看怀里,又看他在喝的那碗粥。咽了一口唾沫。

赵大娘把这一切瞧在眼里,上前两步,弯下腰把人抱起来。

“走,回东屋吃剩下的。”她背着人,那话说给谢征听,“你倒好,伤着一条胳膊,还能抢小孩儿的东西吃。”

走到门口,她停了停脚,回头看了一眼铺上的人。那人正喝第二口粥,没抬头。

“你嘴上那么大口气,怎么好意思。”赵大娘说完这句,帘子一放,抱着人出了偏屋。

帘子落下的那一下,偏屋里又剩了一个人的动静。喝粥,搁碗,褥子翻动,旧病的那条胳膊重新靠回墙上。窗纸上的天光往门口挪了一寸,灶房那口锅又开了。

外头一只芦花鸡不知做了什么,扑着翅膀从院这头飞到那头,落地时把那片薄雪蹬起一层灰。1

段评

老师,再给我更几章吧,我快不行了。求你了,老师,我感觉我身上有蚂蚁在爬,我感觉我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求求你了,老师。就再给我更几章,就更几章就行,我再也不碰了。求求你了老师,真的,就几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