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无特指请勿上升真人     

不识

碉堡了

马蹄声远离之后,亭子里只剩下火堆的余烬和赵凌。

柳随风走进来,蹲下身,把文书从雪里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雪。他没有看赵凌,先把文书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末尾时停了一下,把那页折起来收进袖中。做完这些,他才转头看赵凌。

赵凌撑着手臂从地上坐起来,背上的伤牵着皮肉,让他坐得很慢。他抬头看这个少年。少年看着不到二十岁,眉眼清秀,额前的头发被雪打湿了一绺,贴在皮肤上,正笑着看他,笑得像是刚在街上买到一件便宜东西。

柳随风
柳随风

"你叫什么?"

赵凌
赵凌

"赵凌。"

柳随风
柳随风

"赵兄。"柳随风把扇子收起来,插回腰间,"这地方冷,你的伤得找个地方处理,不然撑不过今晚。"

赵凌没有马上应。他看着那只还留在亭子外的耗子,那耗子已经钻进雪里不见。他问:"你方才说自己在山下买柴。"

柳随风
柳随风

"是啊。"

赵凌
赵凌

"这座山下面没有镇子。"赵不笨一眼拆穿他,没给风朗留情面

柳随风
柳随风

"哦。"柳随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这个人路不太熟,走到哪儿是哪儿。"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赵凌看着他。他这一路见过骗他的人,也骗过不少人,谁的话真谁的话假他分得出来。可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少年的眼神干净,声音也软,方才吓走那几个人的手段,在他身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赵凌
赵凌

"那些人为什么放人?"

柳随风
柳随风

"他们怕耗子。"柳随风很认真作答。

赵凌
赵凌

"耗子是你家养的。”好人家谁养耗子啊,眉头微挑(赵擦汗擦汗)

柳随风
柳随风

"对,我在山上养了不少。"柳随风伸手拍拍袖口,"养它们很费钱,我下山就是来买粮的。"说的特别真实跃然纸上不过还真是真真的不是煮的

赵凌没有再问。

柳随风把火堆重新拨旺,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罐,打开盖子,舀出两勺黑泥一样的东西,涂在赵凌肩头的破皮处。那药气味发苦,涂上去之后先是凉,接着又烫。赵凌咬牙忍了,没出声。

涂完药,柳随风把他扶起来,出了亭子。山道上的雪已经下得小了,远处有一处村口的灯,黄黄地亮着。柳随风扶着他往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起闲话。

他说的闲话无所不涉。

他说方才在山下买柴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头在卖旧铜镜,镜背有云纹,他嫌贵没买。他说街角那家铺子新到的果子糖很好吃,就是贵,一两银子才半斤。他说他有个朋友爱吃桂花糕,去年冬天特地托人买了两斤,结果路上下雪封了道,送到时已经硬得像石头。

赵凌边走边听,走到村口那盏灯下面,才把话插进去一句。

赵凌
赵凌

"你身上没有柴。"再次点破

柳随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

柳随风
柳随风

"给忘了。"笑嘻嘻没被绕进去

赵凌
赵凌

"那你的柴呢?"死心不改继续追问

柳随风
柳随风

"也许是落在亭子里了。"柳随风说,"不要紧,回去再买。"摆摆手没所谓,好像那柴是什么便宜货…一捆也就…扳指头数(皱眉ing)

赵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少年走在雪地里,肩背很直,素色衣衫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根青色丝绦。丝绦下面挂着一枚很小的铃,走路时会响一下,声音很轻,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雪块掉在地上。

村口那户人家开着一间杂货铺。柳随风进去挑东西的时候,赵凌靠着门框在外面等。他听见少年在里面和掌柜说话,说要买梅子、糖、干姜,还要买几味说不出来的药材。掌柜问他要做什么用,他说是路上嚼着玩。然后他又问掌柜,这附近有没有往城里去的镖行。掌柜说冬天里走镖的人少,要等几天。柳随风说不要紧,他等得起。

赵凌站在门外听着,手指按在门框上。他这一路被人摆布够了,眼下这个少年把他从刀口下拉出来,替他上药,给他买糖买梅子。他知道天上不会掉这种好事,可他也确实累得先没力气多想。

出门的时候,柳随风手里抱了一堆东西,纸包叠在一起,最上头压着两只刚买的橘子。他把橘子挑了一只给赵凌。

柳随风
柳随风

"路上吃。"

赵凌接过橘子,捏在手里,橘皮凉。

赵凌
赵凌

"你到底要去哪儿?"

柳随风
柳随风

"回城里。"柳随风把纸包往上抱了抱,"我朋友在城里有间药铺,托我带些稀罕药材回去。赵兄若是不嫌我话多,就一同走。路上有个伴,雪天里也不至于冻坏了。"

赵凌掰开橘子,橘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头上散开,把他嘴里那股化雪的凉味压了下去。

赵凌
赵凌

"多谢。"

柳随风
柳随风

"不谢。"柳随风把那摞纸包往肩上一放,纸张的边角翘出袖子外,"我这人话多,一个人走路闷得慌。赵兄若是嫌吵,就说一声,我闭嘴。"

他说"闭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必当真。

他们往城里走。

雪地上的脚印一前一后,前头那双是新靴子留下的,鞋底纹路清楚;后头那双旧靴子后跟裂开,踩出的印子歪斜,深浅不一。赵凌走在后面,把那只没吃完的橘子连皮带瓤捏在手里。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线官道的方向被雪雾遮着,看不见亭子,也看不见火堆。

柳随风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柳随风
柳随风

"赵兄?"

赵凌
赵凌

"没事。"

赵凌把橘子皮扔在路边雪里,跟上去。

而此刻京城中宫的内间,纱帐里躺着的你还陷在昏睡中。陆姑姑进来换了第三回热帕,替你按了按脖颈后面那一处。那里留着指印,痕迹不深,也不像旁的东西能留下的。她把药盒放回案上,揭了揭帐角,见你唇上的肿已经消了一半,便又把帐角放下。

外间那支红梅只剩一根空枝,插在瓶里。瓶底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是清早送进来的。陆姑姑没有动它,只把瓶挪到窗边,让日光斜过来照着。

字条上写着两个字。

温家。

北风从西直门贴着屋脊刮过来,把谢府二门后那片残雪卷进廊下,堆在阶沿上,踩上去发闷。

谢危面前铺着一张手写记档,纸是河西暗探常用的糙纸,边缘卷起半指高,上头墨迹浓淡不匀,写成密匝匝一片。递上来的时候章子敬说是甘霖镇脚店掌柜的口述,驿卒代笔,中间转了一道手,誊到这里已是第三遍。谢危看到第一行还认得出是"赵凌脱离押解,押解文书被取走",再往下就乱成一片。涂改、描改、补出格子的旁注,几处墨团压在一处,像有人一边写一边把前一句揉碎了重新捏。

谢危
谢危

"叫送信的人进来。"

剑书应声出去,片刻领进来一名灰短袄的汉子,脚上泥没干,站在槛内缩着肩。

谢危
谢危

"昨日午后,北线官道。"谢危把记档往前推了推,"从头说。"

"是。赵犯的囚车停在旧盐仓的废亭子边,说是车轴折了要歇脚。押解的一共八个人,号衣上头是河西卫所的印。申时前后,另有一股人从侧道上追过来,说要校验文书。两边对了半日对不上,军士就开始折腾赵犯,先把他从车上拖下来,再让他跪着,天黑之前还泼了他一碗热粥。"

谢危没打断。

"赵犯夺了碗,用腕上的短链砸倒一个。其余人拔刀围上,把他按在雪地里,刀背砸后背,刀尖顶到后颈那处。"汉子用手在自己的颈侧点了一下,见谢危看着他,又把手收回去。

谢危
谢危

"后来。"指尖轻轻敲打案上扶手

"后来来了一个人。"

谢危
谢危

"什么样。"

"年纪不大,看着没出阁。江南那种薄衫,大冬天不见冷。手里一把扇子,扇面有字,小的没看清,字连得怪。"汉子停了一下,"他开口说'有耗子啊,大人们',小的以为他打岔。雪地里真有东西在动,一层雪拱起来,钻出一窝耗子,七八只上下,围了半圈,把几个军士都圈住。领头的军士踢了一只,脚没落下,那耗子往他腿上扑了一下,他往后一坐,坐在雪堆里。"

谢危的眉动了一下。

"那少年说这些耗子是他养的,他下山买柴,路过。又说河西卫所的名册里押解官不姓这几位的姓,走的是另一套。领头的脸就白了,把一圈子文书都留下,人他带走了。走的时候往东边村口,那村里有家杂货铺,他进去买了梅子、糖、干姜,还问掌柜附近有没有往城里走的镖行。"

谢危
谢危

"他叫什么。"

"没听太清。"汉子低下头,"他自称的时候声音不高,小的隔着亭子听,几个字里前头那个像是木,后头那个像是卯,合在一起像个人名,可小的不敢定。"

谢危
谢危

"木卯。"

"是,木卯。"

谢危把这两个字写在案的角上,写完看着它们。木,卯。两个字并在一起,什么也不像。不是姓,不是地名,不是官称,也不是他认得的三教九流里任何一个行走的名号。他把这两个字在纸角上看了一息,又在下面添了两个字,把记档往旁边一推,只留那四个字摆在那里。

谢危
谢危

"还有。"耐下心继续询问,他没想这人说话让人一件小事说得像悬案一样复杂难辨就算了还要他去猜,他叫人查到底算什么…

"别的,"汉子想了想,"押解队伍里那个被砸伤的军士,夜里倒在岔路口,头上伤口结着霜,没救回来。另有一个留在村里的掌柜提过,那少年走的时候袖子里折着几页纸。"

谢危
谢危

"哪几页。"(眉头微皱又松了)

"小的不知。"

谢危
谢危

“把那几张纸的去处想清楚,再来回话。”谢危顿了一下,“原话你听不清几分就写几分,不必自己猜人名。”揉太阳穴,显然气得不轻但不显形于表,摆摆手

汉子应下,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压得极低的炭火。谢危把记档拿回来,从头再看一遍。第二遍看出那页纸的问题,写这页的是他门下清客章子敬,抄过三年文书,从没出过这种错。此刻这一页上,一处涂改压着一处涂改,最密的一段几乎分不出来哪一笔是原话哪一笔是描的,只剩下一团深灰。谢危把笔搁下,让剑书叫章子敬来。

章子敬进门时手指上沾着墨,袖口也蹭了一小片。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额头出了汗,说这页记档是照脚店掌柜的口述记的,掌柜不识字,是驿卒帮着写的字条,驿卒的字也潦草,他一接手誊抄,碰见看不清的就顺手描了一遍。谢危听完,没说什么,把纸推回去。

谢危
谢危

"往后碰见这种糊涂字,把原迹附上,不许自作主张描改。"

章子敬连声应下,退出去。

剑书在门边候着,见谢危重新把那页纸拿起来,看着角上那两个字没有开口。过了片刻,谢危才问。

谢危
谢危

"北线这一路,除了河西卫所,还经过哪几家的地方。"

"过了十里亭,西边是温家的盐仓旧址,东边靠着穆王府旧庄。"

谢危
谢危

"温家。"谢危重复了一次,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又看了一会儿,随后在"温"字边上画了一小杠,把那张记档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他再没动那两个字。木卯到底指什么,他此刻没有一处能对上。那就先放着。

剑书领命出去。

夜过得慢。谢危没有睡,在书房中间那张案上坐了半宿,将北线一路的旧档调出来铺开。河西卫所的名册一份,甘霖镇盐路的旧册一份,十里亭到黑水驿的关文件一份,他把三份并排看,看到后半夜,只看出两处对不上的地方。一处是押解官的名字,河西卫所报的是周姓,而另有一处旧册里同职换的是另外一个姓;另一处是盐仓旧址这几月进出车马的报数,和官册里记的差了两成。

天快亮时,谢危叫了刀琴来,吩咐三件事。

第一件,甘霖镇脚店那掌柜钱三,查他的旧关系。第二件,昨夜从河西方向进城的车马,查镖行这一路的落地。第三件,将那几名押解军士如今散在何处理清,看看有谁还在官册上有名。

刀琴领了,退出去。

二门里静下来。谢危撑着小臂靠在案角,闭了一会儿眼,醒来时天已泛灰。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手背碰到案边那面旧铜镜。铜镜是他在金陵旧铺子里买回来摆着好看的,镜背有云纹,平日不看,这会儿被他撞了一下,镜面正对着窗户。

谢危抬手,把左半边脸偏了偏。

那处落过掌的地方,隔夜后只剩一点隐约的紧,笑才绷得住,平时看不出。他用指尖按了一下颊侧,又放开,隔了半晌才把镜子搁回原处。这一掌,他记下了。倒不是记恨你,是想不通一件事。他自幼坐在书案前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礼法章程,教导过的学生少说也有百十几个,训诫过的最顽劣的也不过是课堂上藏小抄、字迹潦草、课下分食。你与旧日那些学生都不同。你欠他一条命,他把你带进宫,扶上凤位,教你熟记朝仪名册,替你挡过平南王的明枪,也算替你收过许多暗箭。按他的规矩算,你该听话。

可你不听。

你朝他抬手,眼里没怕。你被按在椅子上还在挣,脖子上的痕迹留了整夜。你醒了第一件事,怕就是让人去查河西。

谢危用指背擦了一下唇,触到一层干皮。他在案上坐了很久,起身走到窗前,把帘子掀半幅。晨雾从院墙外头漫进来,把窗下的残雪化成一片湿印。院里那几棵海棠还秃着枝,一只灰雀站在枝上,抖了两下翅膀又缩回去。

早课之前,他吩咐章子敬去书院旁听。章子敬听得发愣,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要跪下去求,被剑书扶住。谢危看着他,声音平。

谢危
谢危

"字认不全,事就说不全。去听课,坐在最后一张案上。跟先生说,不许和正式的学生同桌。"

谢危
谢危

"感染了旁人读书,更不好。"他添了一句。

章子敬愣了片刻,磕了头谢恩退出去。剑书在旁没吭声。等人都出去了,谢危才转向他,又添了一句。

谢危
谢危

"昨日说木卯那个,也一并送去。字都认不全,回来把一件事说乱,倒像把坏事说成三件。"

说实话我写到这段的时候捂住嘴笑一下只笑一下(微挑上下眉jpg,滑稽)

"是。"

谢危
谢危

"莫让他和教书先生坐一处。"再次强调生怕把学生现场已经教坏一样

剑书应下时,眼角扫到谢危抬手又碰了碰那半边脸。侧脸上看不出什么,主公自己像是没在意,把手放下去,取过案上一份还没写字的回话纸。

他提笔。

第一行写给中宫的话,是"赵凌已脱离押解,疑似有人接手,未伤人,亦未进京"。写到第二行,他停了停。这句若是送到中宫,你醒来看见,怕是要立刻追人,或者干脆自己动人手。谢危把笔在砚边蹭干,看着第二行尚未落下的空白。铺在那纸上的墨,被窗缝里进来的风一吹,往边缘洇开一小圈。

他到底还是把第二行补上。

"接手者尚未查明,臣命人续查。"

写完折进封筒,封好,搁在案角,没有立刻叫人送。他先回了内院,换了身衣裳,用早膳也没吃两口,起身时把昨日那份没写完的空白信笺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压回原处。那张纸上的字写了一半,“赵凌尚在,勿往河西”,一半的字迹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虚。

他看了半晌,把纸抽回来撕了,扔进炭火里。纸屑烧到一半,被风吹起一角贴在盆沿,又慢慢落回去。

晨钟响过第一遍,他命剑书备轿。

"去哪儿主公。"

谢危
谢危

"先去书院。"

"回主公,今日不是主公当值的日子。"

谢危
谢危

"我知道。"谢危披上外袍,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把昨日那两张对不上的旧档带上,路上看。"

剑书应下时,眼角扫到谢危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主公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只有那一侧被掌掴过的地方,隐隐泛着一点红。他垂下眼,没敢多看。

谢危走回书房,把帘子拉开半幅。晨雾正从院墙外头漫进来,把昨夜堆在窗下的雪化成一片湿印。他站在帘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没有对着谁。

“不听。”

这两个字很轻,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完之后在案前坐下,将昨夜没写完的那第三行补了上去。补的那行,写的是:“若接手者非友非敌,臣拟往西查实,俟有回音,再奏。”

写完,他把信折进封筒,封好,交给站在门口的剑书。

谢危
谢危

“送中宫。”

剑书接了信出去。谢危留在案边,一只手搭在砚台边缘,另一只手拈起那面铜镜又放下。窗外天色渐明,院里那几棵海棠还挂着残雪,枝底下站着一只灰雀,扑扇了两下翅膀没飞起来,又缩回枝影里去了。

轿子出二门时,天没完全亮透。街面上有一家果子铺刚开,掌柜在门口支幌子,幌子上的字是新的,红底黑字,笔画粗。谢危隔着轿帘看了那幌子一眼,没让轿停,帘子落下。

中宫那边,回话的封筒被陆姑姑接了,捧着进了内间。你还没醒。她把封筒搁在案上,没拆,退出去把门掩上。廊下红梅的空枝上落了新雪,弯下去半寸,雪滑下来,砸在瓶沿上,又打湿了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