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煦的手放在案面上,指尖压着文书边缘。

"先生说女子也可以做男子做的事,皇后今日也坐在朝堂上。太傅说那些话,就是不承认皇后该在那里。若我不处置,他以后还会说,别人也会跟着说。"

他看着谢危,"我不想让皇后每次听朝,都要听他们议论她是否德不配位坐在这里。"
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窗外却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谢危没有反驳,只拿起那册《女则》,翻到其中一页。

"所以你命人查太傅府,是为了让他不能再借官位说这些话?"

"是。"

"那便把查验结果看完。若他有罪,依法处置,若他无罪,便将这件事停在今日。"
薛和煦点头。
你将手里的文书合上,告诉他太傅年迈,若只为一番话便牵连全家,未免过重。薛和煦看着你,神色终于松动几分,随后转头吩咐掌印太监,查验时不得惊扰太傅府女眷,不得以今日朝议为由扩大搜查范围。
掌印太监领命退出。
谢危坐在案旁,听见这道命令后,抬手将一盏温茶推到薛和煦面前。

"先喝茶。"

薛和煦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才低声道:"先生,明日还讲女则吗?"

"讲。"

"若他们又议论呢?"

谢危平静道:"让他们先把课业交上来。若字迹仍旧潦草,便罚重写。至于议论,等他们能把书读明白,再来与我争。"
薛和煦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在旁侧听着,谢危转过脸,与您视线相交。他没有提早朝上的事,也没有为太傅府的查验辩解,只在片刻后开口:

"今日的事,我会盯着,不让无辜的人受牵连。"
夜色渐深,太傅府的灯火被封条隔在重门之后,宫中的文书则一份份送往各处。朝堂上关于女子是否能够读书、任官、听政的争议并未停下,可在明日早朝之前,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任何一句借礼法压人的话,都不会再被当作无关紧要的闲谈。
紫宸殿内的争论并未因太傅府查验而止息。
第二日早朝,御史台递上的折子比往日厚了两层,封面上朱印未干,列名却已经排到谢危门下的学生与书院掌院。有人说他以经义惑众,有人说他借女子之事干预朝政,还有人搬出旧制,言辞之间,几乎将他多年清名尽数推翻。
谢危立在御阶下,身着朝服,手中没有带笏板,只将袖口拢在身前。他听完御史的长篇陈述,始终没有打断,直到那人说起“少师私结外臣、另有所图”,殿中的声响才沉了下去。
薛和煦坐在御座上,手指压着扶手。

"继续说。"
御史抬起头,额角已见汗意,却仍将一封密报呈上。
"此物来自平南王府,内中所录,皆是谢少师早年在江湖上的经历。谢少师并非金陵谢氏嫡系,入京之前身份不明,曾以度钧山人之名替平南王办事。臣以为,此等来历不明之人,不宜继续居帝师之位。"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
那四个字落下后,谢危抬起了头。
他面色没有变化,手指却在袖中收紧,指甲压过掌心,留下极浅的痕迹。刀琴立在殿门外,听见“度钧山人”时,肩背骤然绷直,剑书也将视线从殿外收回,两人没有交换一句话。
平南王没有亲自入朝。
可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这座大殿。
御史不敢再看谢危,转向御座继续道:"陛下,谢危早年受平南王救助,名义上曾归于王府麾下,如今却占据帝师高位,掌书院、通内廷,又屡屡插手朝政。此人若无私心,为何不将过往交代清楚?"
你坐在侧旁,听见那些被刻意拼接起来的旧事,也听见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那位王爷当年救下过一个少年。"
"不止救下,听闻还让他替王府办过事。"
"若真有其事,谢少师便欠着平南王一条命。"
"这还不算什么,江南近来查出的盐案里,有个私盐贩子也牵扯其中,姓赵,早年入过狱,后来不知为何又被放了出来。听闻那人手段狠,背后还有旧账,谁沾上谁便脱不了身。"
另一人低声道:"赵氏那一支不是已经败了吗?"
"败了才更难说。无门无路的人,才肯拿命换路。"
那几句议论从朝臣之间穿过,断断续续,落入耳中。赵姓,私盐,牢狱,家败中落,这些词彼此纠缠,却没有一条真正完整的线索。那人的名字尚未被正式写入奏折,只在交头接耳间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谢危听见了。
他没有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目光只落在那封密报上。
薛和煦拿起奏折,翻到末页,纸背上另附着一张旧画像。画像中的少年衣衫沾尘,眉眼尚未长开,腰间悬着一枚形制古旧的令牌。画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度钧山人。

"这是谁送来的?"
薛和煦问。
掌印太监答道:"密报未署名,只由平南王府的使者送至御史台。"

"使者现在何处?"
"已被请至偏殿等候。"
薛和煦将画像翻扣在案上,转而看向谢危。

"先生,可有话说?"
谢危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臣确实曾受平南王救助,也确实替他办过几件事。"
满殿朝臣纷纷抬头。
谢危没有绕开这段过往,继续道:"当年臣年幼,身无立足之地,受人活命之恩,替他传信、查账、护送过人。此事并不光彩,却也没有密报上写得那般干净利落。臣未曾以朝廷官职替平南王谋取私利,更未曾参与颠覆朝堂之事。"
御史立刻道:"既然有旧日从属之实,谢少师便应主动请辞,以避嫌疑。"

"避谁的嫌疑?"
谢危转过脸看他。

"平南王只凭一封不署名的密报,便可将旧事送入御史台,御史台只凭一张旧画像,便可让臣辞去帝师之位。若臣今日退了,明日是不是任意一个王府,都能拿旧账逼着朝廷换人?"
御史张了张口,没有接上话。
薛和煦抬手,示意殿中安静。

"平南王既然递了证据,便请他入京对质。"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帷幔被吹得向内卷起,露出长阶尽头灰白的天色。
谢危抬眼看向御座。

"陛下,平南王不会入京。"

"为何?"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臣辞官。"

谢危顿了一下,才道:"他要的是臣在朝中替他开门。"
这句话说得极轻,朝臣却听得清楚。

谢危将目光移向那封密报,"今日弹劾女则,明日便有人弹劾臣的身份,后日还会有人拿臣早年替王府办事的旧账,逼臣在陛下与平南王之间择一方。可臣若顺从平南王,朝堂便会被他借臣之手撬开。臣若不从,他便继续送出旧事,让诸位大人替他递刀。"
御史脸色发白,似乎没有想到谢危会当众承认那段往事。
你听见身后有大臣低声道:"他这是承认自己曾替平南王办事。"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承认又如何,圣上若真信他,便会觉得平南王才是祸根。"
"那赵姓之人呢?江南盐案与他有没有关系?"
"别乱说,那个姓赵的不好惹。早年入狱后还能全身而退,背后不知站着谁。"
谢危的视线从殿中掠过,落在你所在的方向,极短的一瞬,又转回御座。
他没有让那些议论继续发酵。

"至于江南盐案,臣请陛下另派人查。不要让任何人借盐案牵扯中宫,也不要让平南王借盐案遮掩别的事。"

薛和煦沉声道:"准。"
他将密报合上,命掌印太监当殿宣读旨意。
"谢少师早年经历,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明后再议。平南王府密报来源不明,立即扣留送信使者,彻查其在京往来。江南盐案另设钦差,所有涉案文书不得私自转交王府。"
御史急忙叩首:"陛下,谢少师本身便涉案,三司之中若有偏袒,如何服众?"
薛和煦看着他。

"那便让你来盯着三司。若查出先生有罪,朕不会替他遮掩。若查不出,你今日这封折子,也要给他一个交代。"
御史伏在地上,半晌没有答话。
早朝散去后,谢危没有随百官退出。
你与薛和煦一同留在殿中,宫人退至门外,偌大的紫宸殿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响。谢危站在台阶下,未曾急着上前,脸色比方才更加沉静。
薛和煦先开了口。

"平南王手里究竟有什么?"
谢危没有立即回答。

"能让他拿来动摇朝局的,不会只有一张画像。"

"是。"

"先生以前替他做过什么?"
谢危抬起眼,看向薛和煦。

"护送过一封信,查过一桩账,也替他带过一名孩子出城。"

薛和煦眉心轻蹙,"那个孩子是谁?"

"不清楚。"

"你不清楚?"

"那时我只有十几岁,能活下来已不容易,没人会将所有事告诉我。"
这句话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
你听见他口中的年岁,想到那封密报里反复出现的“救助”二字,也想到方才众人口中那个姓赵的人。旧事与新案并不相连,却被同一只手推到了朝堂之上,彼此之间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牵扯。
薛和煦看向你。

"皇后,你听见他们说的那个赵姓之人了吗?"
你没有替他回答,只将目光落在谢危身上。

谢危开口道:"听见了。"谢危替你答了薛和煦

薛和煦问:"那个人很重要?"

"暂时无法判断。"

"可他们说他与私盐案有关。"
谢危上前几步,停在御阶前,没有越过你与薛和煦之间的距离。

"江南盐案牵涉商路、军粮与地方官府,私盐贩子只是最末的一环。那个姓赵的若真曾入狱,又能从案中脱身,他手里或许握着某些人的账,也或许只是被人推出来吸引视线。"
薛和煦低声道:"先生说得像在替他开脱。"
谢危看了他一眼。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不会替他开脱。"
他将话说得很直接,随后转向你。

"但有人在你面前提到他,便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江南盐案。平南王此刻拿我的旧事入朝,台下又有人散播赵姓私盐贩子的消息,两个方向同时出现,未必是巧合。"
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谢危换了一个更稳妥的说法。

"有人想让朝廷把视线分开。"

薛和煦握住御座扶手,"那就把人找出来。"

"不能只找一个人。"

谢危道:"先查是谁把密报送进御史台,再查是谁将赵姓之人的旧案带入京城,最后查江南盐路近三年的官银与军粮。三处同时查,才不会被其中一处牵着走。"
薛和煦看向你,像是在等你对这番安排的判断。
谢危也没有替你发言,只站在阶下,承受着殿中的沉默。
片刻后,你让人将刚才记录早朝的起居注取来,又命陆姑姑把那几名在殿中议论赵姓之人的朝臣名单记下。并非要立刻拿人,只是将他们今日说过的话留档,待江南案卷送来之后再逐一比对。
薛和煦听完,立刻照办。

谢危则垂下眼,低声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刀琴在门外禀报:"主公,归一山庄传来消息。平南王已经离开王府,往北境去了。"
谢危的手指停住。

"他去了哪里?"
"暂未查明,只知道随行之人中有一支旧部,另有两名江南商户。"

"可有赵姓之人的消息?"
门外静了一瞬。
"查到一条。江南甘霖镇近日有个姓赵的人现身,年约二十余,曾因私盐案入狱,后来被一名贵人保出。如今在军中挂名,身份是边镇小吏。"

薛和煦抬起头,"名字。"
刀琴答:"赵凌。"
殿中炭火忽然塌了一块,火星从铜盆里跃起,落在边沿,很快熄灭。
谢危没有立刻说话。
你从那些零碎的传闻里终于听清了那个人的姓名。赵凌,私盐贩子,入狱,有案底,家族败落,如今又被安置在边镇。众人提起他时,语气里带着避让,仿佛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罪犯,而是一头披着温顺外皮、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谢危抬手,让刀琴继续查。

"不要惊动他。查清他何时入军、受谁举荐、与江南盐路还有哪些往来。若有人先一步接触他,立即回报。"
"是。"
刀琴退下。
薛和煦从御座上起身,朝谢危走近两步。

"先生,你认识赵凌吗?"

谢危看着他,"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听见他的名字后不说话?"

"因为这个名字出现得太晚,也太巧。"
谢危没有回避,目光越过薛和煦,落到殿门外的长阶。

"他若只是私盐贩子,平南王不会让人把他的旧案带进京城。他若只是边镇小吏,也不会在今日与我的旧事同时出现。有人想借他做文章,至于他愿不愿意成为文章中的一笔,还要等见过之后才知道。"
殿外又落起雪来,细碎的雪屑打在石阶两旁的铜灯上。
谢危终于走上御阶,停在你面前。他没有伸手,也没有以任何方式遮掩自己的疲倦,只将那张旧画像放到案上。
画像上的少年面容模糊,令牌却被画得清楚。

谢危盯着那枚令牌片刻,开口道:"平南王手里握着我的过去,这件事我不会瞒你。"
薛和煦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谢危继续道:"他救过我,也利用过我。早年那些事,我确实无法证明自己全然清白,可我没有替他颠覆朝堂,也没有打算将你们推入他的局中。今日之后,他若再借旧事逼我,我会把所有能查到的东西交给三司。"
他看向你,声音仍旧平稳。

"你若要问,我会答。能说的,我不留半句;不能说的,也会告诉你为何不能说。"
门外,宫人捧着新的文书匆匆经过,靴底踩过湿雪,发出细碎声响。远处的宫钟敲了三下,提醒内廷已到换值时分。
而在江南更远的地方,赵凌的名字第一次被正式写进了送往京城的密折。
同一夜,平南王的车队离开旧驿站,沿着北上的官道消失在风雪里。车中无人说话,只有一封尚未封口的信压在案上,信面没有收件人的名字,末尾却写着一句话:
“度钧山人若不归,便让京城知道他为何能活到今日。”1
蹲蹲后续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