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江叙白,是在军训,高中。
那天太阳很毒,没什么风。因为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日子,我至今记得很清楚。我记得那么烈的太阳,记得清一码的迷彩服还有那只时好时坏的水龙头。
江叙白是三班的,他是班长。我是六班的,也是班长。
那天晚休,黄昏,太阳从两栋宿舍楼之间斜斜的洒下来,金黄的。我半个身子沐在阳光里,酥酥的,麻麻的,很舒服。整片草地上,六个班分区域坐在一起。
三班在六班对面,我正好对着他。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分外尴尬,对着他傻傻的一笑,转头跟身边的小姐妹打成一片。
教官问,有没有人表演个节目,我傻乎乎地举了手,爬上了个训练垫堆成的垛子,唱了个爵士蓝调的法语小情歌,因为,我就会这么一首带风情的调子。现在想想,我是当初迟钝的发傻, 才没注意到垛子底下不远处一双眼睛定定看着我的江叙白。
我们班的教官和三班的,也就是他们班的教官,那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我在上面唱的正嗨,下面我们班的教官怼了怼江叙白他们班的教官说,你看,这我们班的,你们班有么?
三班教官气了,当即对着三班人大喊一声,来个人,跟六班打个擂台!那一嗓子,差点把我震得噎过气过去。
三班也有认识我的,拢着手大喊了一声,说,教官,这是六班的班长!
教官愣了愣,说,那好办,三班的班长呢,就你,你也上来唱一首!
这一嗓子两嗓子一吆喝,六个班的人全看向了我俩。
江叙白静了静,忽地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了垛子底下。
我也不唱了,看着江叙白一步步朝我走过来。那时,他眼角堆着笑,眉梢藏着笑。
我说,你别上来啊,这垫垛子软,地方小,你上来咱俩都得摔下去。
他还是笑,说,那行,我不上去,我搁这底下唱。
也许是江叙白别的地方太完美了,他唱歌有点跑调。他唱的时候,我就看着他的头顶,听他五音不全的瞎哼哼。他的头发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很好看。
那一场擂台结束的时候,江叙白完败。
我笑着向下睨了他一眼,很有小人得志的意味。却不想,他也一直看着我。半空里,我们两个的目光交汇在一处,被昏黄的夕阳温的发暖。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却唯独一双眸子,清清亮亮。
台底下,两个班的人起哄,要他叫我一声师傅。我蛮难为情,他倒是眨眨眼,当场就叫了一句——
“师父,且受徒儿一拜。”
那天,我特开心,只是没想到未来三年,事情的桥段会变得那么不可收拾。
后来,唱完了,也拜完了,他看了看到他胸口那么高的垛子,问我自己下不下的来。
我颤悠悠往下瞅了瞅,老老实实承认,下不来。
江叙白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副得志的小人模样。他开我的玩笑,说,师父,那我抱你下来?
我骂了一句流氓,深呼一口气,眼睛一闭壮着胆子跳了下去,搁草地上打了两个滚儿,正好匍匐在江叙白的……脚边。
他蹲下来,看着我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太阳落山了,我看着他笑。
那一瞬间,我忽的想到很著名的一句话——在天与地之间,他是人间第三种绝色。
我们开始熟识,超乎所有人意料的熟识。
江叙白爱笑,一笑起来他那双眼睛就不会自主的眯起来,眸子里流转着狡黠的光,很像只狐狸,会偷葡萄的那种。于是,我就常常背地里叫他狐狸先生。好多人听我这么叫他,都很不怀好意地笑笑,然后过来打趣。
别人同他讲我给他起的这名字,他听说了,也不恼,就轻轻一皱眉,也笑着咒我一句,蠢兔子。
Mr.Fox 和Miss.Rabbit。
这名字后来火遍校园。原因是高二下的时候迪士尼有部动画片大火,叫《疯狂动物城》。
江叙白很喜欢在我最困窘的时候从我身边什么地方神出鬼没地蹦出来,笑着嘲笑我一顿,然后骂骂咧咧伸出他那堪称“欠揍”的援手。
我记得那时教学楼的走廊很长,也没有能歇脚放东西的地方,搬东西很累。然而,我作为校团支书这个社会主义建设路途上的一块砖,常得去四楼的团委搬团籍之类的资料。
记得某一次,我扛着整个学年六个班的团员宣传资料下楼,途经走廊,走到一半,体力彻底告急。不过那时候正巧是晚自习,而那天他也正巧是值日班长,坐在讲台前面。
路过他班教室的时候,江叙白余光略转瞧见了我。我身心如一地累成狗,没心思注意他。不过看见我这副模样,他倒是皱了皱眉。好久以后,据他讲,他当时张了张口本想要叫住我,却忽然意识到这是自习,便讪讪地收回头,不做声了。
我回教室趁自习间歇分好资料,还要赶在今晚给各班送去。
到三班的时候,我敲了敲门,开口: “不好意思,找一下你们班团支书。”
江叙白听见我的声音,瞬间抬头。
三班后半部分有个男生堪堪放下笔正准备站起走出来,讲台前的江叙白就蹿了起来,小跑着出了教室来到我面前。他一边跑还一边朝班里其他人喊着:
“低头自习,别说话,你!你站着干什么呢?坐下!”
于是,教室里,那疑似团支书的小伙可怜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又坐回了原位。
走廊里,我狐疑地打量了他半晌,迟疑开口:“我记得你连团员都不是啊?团支书?你确定?”
他大言不惭,一副“我甚有理”的态度道:“你怎么自习课进别人班啊?我怕你耽误我班同学自习,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撇了他一眼,颇为费力地把怀里他们班的资料分出来交给他,转身准备去下一个班。可大出我所料,江叙白竟然把我拽住了。
“哎,那个……这么多份,你一个人送,不累啊?”
我看了他拽着我的手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累啊,你还能帮我送啊?”我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可能,一边笑着反问,一边看着他的眼睛。
果然,听到我的话,江叙白深深看了我一眼,不语。
我见他不说话,便打破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准备去下一个班。
忽然,他在我身后开口——“那……我帮你送,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