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特蕾西·列兹尼克来说,这4天可比345600秒快得多。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两者一定是相等的;但“4”似乎总是比“345600”听起来小一些。
在这四天里,由于各种各样的奇怪原因(比如摔倒在走廊上,后来她发现那一片地面被抹了油),好几位游戏参加者接连被命令离开。看着他们接到通知时的痛苦表现,她总是感叹世事的有趣。自己明明并不需要钱,却偏偏被选出来参加“狂欢”。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把那张纸条送给别人,自己走人了事。但她又有种预感这会违反游戏规则,庄园主对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她就一天天忍耐着,直到第四天晚餐时,只剩下了吉尔曼女士已经和她说过的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人。如果说以往庄园里的气氛都像冰一样压抑,那这一天的气氛就是南极了。她不想再在餐厅吃饭,便把只含有干面包和加水的牛奶的晚餐端回了房间。这也就使她成为了第一个发现又一张纸条的人。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她应该在今天午夜时带上自己的日记与这张纸条,自行前往“狂欢”场地。纸条还友好地提醒她整段路程大概要30分钟。她思量着按自己的体力提前一个小时出发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她放弃了晚餐——反正她本来也没有什么食欲——下楼去报告这一发现。
餐厅里,其他三人正尝试着互相之间隔开尽可能大的距离坐下。两位女士坐在长桌一侧的两端,阿尤索先生正尝试着把一张椅子搬到长桌另一侧的正中间,因为一旦某位女士觉得他离自己更近一些,就会投来恶毒的眼光。在特蕾西看来,他真的应该像自己一样,把饭拿到房间里去吃,再让两位女士自行决定怎样才能离对方最远。
特蕾西·列兹尼克女士们先生们,庄园主让我们在午夜十二点步行前往游戏场地。
她挥了一下夹着新纸条的那只手。
特蕾西·列兹尼克这是我在房间里发现的。
见到其他三人毫无反应,她又补充道。
奈尔小姐只是轻微地皱了皱鼻子,显出一贯的不耐烦;吉尔曼小姐依旧不慌不忙,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了一样;倒是阿尤索先生抬起头问:
凯文·阿尤索那这纸条是谁送过来的呢?
特蕾西·列兹尼克啊…
特蕾西记得她曾经问过吉尔曼小姐同样的问题,结果对方说了一大堆神啊梦啊钥匙啊之类的东西,使她得出结论:还是不要去想为好。
然而这一次却是奈尔小姐回答了他。
薇拉·奈尔和上一张纸条一样,是庄园主吧。神神秘秘的,现在我们连祂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不要去想这种小问题了。
她要么是没有看见,要么就是忽略了长桌另一端吉尔曼小姐的怒目而视。
特蕾西想反驳说,庄园主的性别也只是个小问题,但在她还没有决定好应不应该开口时,吉尔曼小姐发话了。
菲欧娜·吉尔曼小问题?你说祂能够在我们转身时送出纸条而不被发现的能力是小问题?薇拉·奈尔小姐,我需要重新审视您辨别问题重要性的能力。
看起来奈尔小姐还想反唇相讥些同样尖刻而不失体统的话,却被阿尤索先生打断了。
凯文·阿尤索够了,两位女士们。
他听起来有些哭笑不得。
凯文·阿尤索“狂欢”就要开始了,你们却像发情期的公牛一样互相争斗。请原谅我这么比喻。
但他还是在两位小姐能把钉子敲进墙里再把墙敲倒的目光注视下向后缩了一点。餐桌边陷入了一秒钟的沉默。
菲欧娜·吉尔曼或许你说得对。
吉尔曼小姐终于说,并移开目光。
菲欧娜·吉尔曼据我了解,要是我们不合作就都没办法活下去。
薇拉·奈尔哼。
薇拉·奈尔或许是这样。
奈尔小姐把“或许”两个字读得很重,似乎仍然在为自己没能成功回敬吉尔曼小姐而耿耿于怀。
特蕾西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于是,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再理会其他三人的争论,上楼准备“狂欢”所需要的东西去了。她盘算着,如果可以让人偶一直跟在身边,就不必搬着它进入场地了。她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的。不如编一个自动跟踪程序好了…
在焦急与兴奋之中,她完全把晚餐忽略了。
———————
薇拉·奈尔觉得今天吉尔曼仿佛变了一个人。从早上到现在,她没有一刻不在讽刺自己,没有一刻不对自己显示出发自心底的鄙视。她对此感到异常的愤怒,因此选择了以同样的方式回敬。而对方的攻击似乎正因此而加剧了。那么她将会让所有人看到,即使是一位落魄贵族,也不是常人所能凌驾的。
转眼间,到了深夜。薇拉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要带上的物品:日记本、忘忧之香、一支笔(说不定在狂欢的时候也要记日记呢),还有…算了吧,其他什么都别带了。长途跋涉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她把笔插进口袋,拧紧了香水的瓶盖后一并放进口袋里,用手夹着用了一半的笔记本,打开门。
结果差一点撞到正从门外走过的阿尤索先生。令她重新燃起怒火的是,对方脸上的惊奇多于歉意。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强迫对方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但在她正准备怒斥对方就像只笨鸟一样走路不看两边时,却突然意识到这并非任何人的错。当然不是说打开门之后撞到某人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但这的确是双方都无法预料或避免的。于是,她把刚张开的口又闭上了,一言不发快步走向楼梯,一次也没有回头。她生怕自己心中的恼火与绝望会被对方看见。
看起来列兹尼克与吉尔曼已经先出发了。不知为何,餐厅里她们的空椅子有种再也不会被人使用的感觉。也好。以她现在的心情,她更情愿独自走路。
她顺着自己仍然记忆犹新的来时的长廊,推开那扇古老但保养良好的曾几何时并不确定她还有机会再次推开的大门,来到了外面的树林中。扑面而来的凉风吓得她一跳。现在是几月份了?从常绿挺拔似乎被蒙上灰尘的松树上可看不出答案。她在日记上记录的日期告诉她,是十一月中旬。在她记忆中的家乡,这个季节可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不过也说不准。她已经忘记了。有关于过去的事情,她已经忘记了很多。但还不够多。有朝一日,她希望自己能够把过去的经历全部抛弃,成为新的“自己”。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有时候她会想,“不能忘记”是否也是对她的一种惩罚。
敞开的庄园大门耸立在她面前。门的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灯,照亮了被贴在门上的又一张纸条:直走。
真是够明确的指示。这是要她走到哪里?直接给一张地图不会更方便些吗?她摇了摇头。不可理喻。反正过去应该就知道了。
她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的想象,但大门外的空气似乎比里面冷一些,如果这依旧可能的话。她呼出的气体在自己眼前就结成了冰霜。当然,现在可不是理会这种“小问题”的时间。她又想到了吉尔曼。寒冷使她的脑子有些麻木,无法形成完整的思绪;但她狠狠地瞪着前方,那眼神能比面前的雪地还冷。她用力地躲着脚,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排泄心中的各种情绪。她不知道那情绪是什么。她想忘记一切。即使庄园主真的无处不在地观察着所有人,她也不管。让祂看去吧,她有充分的理由生气,谁也阻止不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被某样东西绊倒了。两膝如火烧般疼,似乎还流血了。疼痛也从后脑传来。她想爬起来,但发现四肢无力。
“要向前,向前……”
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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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阿尤索感觉自己快要迟到了。庄园里的钟早已停止运作,最准确的报时都来自列兹尼克小姐。但是既然她在自己整理物品时就早早地出发了(她还和自己说了再见),现在也就没有任何简易的途径获取准确时间了。不过再拖下去毫无意义。站在走廊上思考奈尔小姐发怒的原因同样毫无意义。于是他快步走向主屋的大门。
他向来不喜欢这里的气候。秋天太湿,太冷。现在的温度或许就足够下雪。当然他不可能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冷。夜空晴朗无云,半圆的月亮以完全不输给满月的气概照耀着大地。
在室外步行了几分钟之后,他开始发抖。任何人都不应该在有壁炉的房间里呆上太久。他想。这会助长人的惰性,促使肌肉的退化,让人们完全忘记生存的法则。或许他下次应该多出来走走。不对,还有“下次”吗?他干笑着小跑起来。这样应该就能热一点了。在“狂欢”开始的前夜感冒或是冻死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他是在离开庄园大门后不久看到奈尔小姐的。在月光的照耀下,她倒在地下的身影十分显眼。凯文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凯文·阿尤索奈尔小姐!
他也不顾这句话是否破坏了四周的静谧,径直向她跑去。在跑到一半时,一颗小石子绊了他一跤。他摔得很惨,从上唇的伤口流出的带点咸味的血直流进喊出话后忘记闭合的嘴里,被条件反射似的咽下去,搞得他喉咙发干,但他没有在意。当他抬起头时,奈尔小姐已不在他最初冲向的那个方向,而更偏右了些。有人动过她了?这应该不重要。他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继续走向奈尔小姐(走得慢了些,因为他可没有想再摔一跤的愿望),却突然感受到来自左肩的沉重压力。于是他在这压力下又倒下了,前额重重地碰到地面,震得他头昏眼花。
塔莉亚·格雷斯哦!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一个青年女性的声音在他身后说。但凯文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身后”在哪里。他费劲地眨着眼睛,努力驱散眼前那片不让他看清东西的雾,向着他认为最有可能是“后方”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一个人。他不知为何断定她是女性。她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站在地上:头靠左下方,脚靠右上方,但她却这样稳稳地站着。大地的角度也很奇怪,似乎只要他再动一下,他就会掉离地面,掉上天空,掉到比天空还远的地方。他不想离开大地,因此他紧紧抓住了手边的几株小草,一动也不敢动。他听到那青年女性正以一种不耐烦的口气说:
塔莉亚·格雷斯好了好了,你不会掉下去的。
他困惑于她何以得知他的内心想法,又隐约听见有人正用自己的声音抽噎:
凯文·阿尤索我不要掉下去,我不要掉下去……
他突然大笑起来,不是因为领悟了什么,而只是因为他感到世间万物都很可笑。尤其是他抓着草叶想要防止自己从地面掉下去的事,虽然他隐约感到这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看到青年女性张开口,用一种他听得懂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他没有听清的话语。他觉得这也很可笑。
待到他终于缓过气来的时候,他已经找不出万事万物的可笑性了,也不再感觉自己会掉离地面了。于是他松开草叶,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躺在地上的最舒服的姿势,又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他依旧头疼的厉害。
青年女性走近一步,俯下身。凯文总觉得她的头忽大忽小,这使他还有些头晕。他听见她问:
塔莉亚·格雷斯先生……请问这是哪里?
这么说来她又是一位游戏参加者吗……
这使他再次笑起来,不过没有之前那样用力,因此他可以在换气的间隙挤出几个字:
凯文·阿尤索欧莉…
凯文·阿尤索蒂斯…
凯文·阿尤索庄…
凯文·阿尤索园。你…
凯文·阿尤索来的…
凯文·阿尤索太…
凯文·阿尤索晚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狂笑起来,虽然因为喉咙里还有些血的缘故,笑的有些嘶哑。青年女性举起左手放在额头上,又低下头摇了摇。凯文笑着,看着这一切。这场景令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躺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印第安女孩,一个一脚踏在疯牛身上,左手叉腰,右手执套索,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安吉丽娜。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辽阔的北美洲草原,与野牛狂奔,与荒狼共舞,与苍鹰比高。
耳畔传来某个人的笑声。
凯文最后咳嗽了几声,接着就因为缺氧而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