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胖虎说，村里头的老赵儿又要开始讲故事了。

我家住在距县城较远的山村里，走着水路也得有个七八十里。乡下里的设备落后，自然想到城里头也不是件易事，所以出村到城里头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这老赵儿，便是其中之一。

每当这夏日炎烈时，他都会先使唤胖虎赶去通报附近的孩子到村里头最大的那棵榕树下围成一团。而自己，便光着膀子，手里头拿着把芭蕉扇，忙不迭地走到聚落地，对着我们几个天真烂漫的小孩诉说着自己到城里头的经历。

那时在我们这听故事的小的得有个四、五岁，大的才刚到念书的年纪。对于城市的那些玩意好是新鲜，而这老赵儿也是个精明鬼。总讲到一半时，嚷嚷着自己累了或是口渴，怂恿我们上前去帮他揉肩搓背的，还把手里头父母刚给的冰棒钱交到他的囊中。

许是我成熟的较早吧，过了六岁后对老赵儿说的那些事失去了新鲜感，每当胖虎叫我一起去时，我都很不以为然。老赵儿许是发现了这点，处处跟我较劲。

“二娃子，给叔捎根烟去呗？”他那大金牙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看起来十分碍眼。

“不去，我家隔壁邻里头的王大叔叫我去捎烟时还给小费呢，你什么东西都不给，还使唤我去帮你捎烟。”没报酬的活我才不干呢。

他一听脸色就拉黑了，大声叫唤着：“你这小子，多大点年纪就天天钻钱眼里，我去城里头就改了这毛病，我这是在教你，懂吗？”

“呸，吝啬鬼。走了趟县城还真以为自己环游世界了呢。”

我小时也就是嘴皮子伶俐，看他那脸气得通红，扬手拿起巷子边的竹扫帚挥了过来。我吓得一溜身跑了，他便追了过来。

老赵儿好歹也是个年有四载的老汉，跑不过我这精力充沛的半大小伙。不过他也比较执着，绕了好几圈了还跟着追，看着他满路踉跄的样子，我也喘不过气来了，赶忙往家里头的方向跑。

就快到时，我听到一声惨叫。原来是老赵儿被路上参差不齐的石砖给绊倒了。我那时也是个糊涂蛋，遇见这事不跑还过去攥他的毛发。他左手一大巴掌拍在了地面上，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赶忙跑回家去。

回家里头，我娘看我满脸尘土，鬓角渗透，问我干啥子去了。我支支吾吾的找理由说和伙伴们踢球去了，我娘半信半疑的瞅了我两眼便去做饭了。

吃晚饭前，我心里特忐忑，就怕老赵儿找上门来闹事。就连晚饭时我最爱的拔丝地瓜也没扫空便回窝里头了，半夜我娘呼噜声四起时，我还在想着明日怎么应付这件事。

第二天，村里头发生了件大事。不过不是老赵儿来我家闹事，而是一直住在县城里的春姐大老远的赶回娘家了，还领着个孩子。

要说起这春姐，也算是我村的骄傲了。打小便机灵，就连私塾的老先生都夸她是神童，长大后更不得了，考上了全国知名大学，去了趟城里头，刚毕业没多久便嫁给了一富翁，当时那婚礼的气派让村里头待嫁的姑娘个个都羡慕着。连春姐的母亲春大娘在女儿出嫁时也乐得满面红光，女儿嫁出去之后没少对着街坊邻居炫耀。

以往她也偶尔会回村里头，但这次不同。这次回来大家都看到她满脸憔悴、魂不守舍的，而且那男孩生的一张几乎跟春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这一瞅，大家心照不宣的知道了——春姐这是在城里头受了委屈，回娘家来诉苦了。

当时春姐回来这对于我村来说，可是件比春节还要吸引人的事。当天就几乎全村里头的人都知道了春姐回来了，还带了个娃子。第二天一早，一堆人跑到春姐家窜门子。那气势不比当年开国大典来的差。可惜这春大娘似乎是早有准备，在来人到前便把家里头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

住在春大娘附近的邻居们都说，打从春姐回来，他们家中便接连几日有着哭泣声和打骂声。

也不知是从谁的嘴里先说出来的，说春姐这几年在外头，表面上嫁的风风光光，实际上她那对他掏心掏肺的丈夫在外头处处沾花惹草，还经常跟春姐发脾气，春姐忍受不了了便带着孩子回到了村里头。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没个两三天便在村里头传的沸沸扬扬的。接连着几日里，村里都会传来众多的唏嘘声，连我的小伙伴们也不听老赵儿讲故事了，跟着去打听有关春姐的消息。

过了几天之后，村里风头小了，却又闹起了件大事。这天，春大娘家里头的打骂声十分的剧烈。惹得附近的人都跑到门前窥听着。

我娘本带着我刚到市场去买来些菜，刚好路过这里，听到了动静。她领着我上前打听打听，才方知是春姐在庭院里打骂着孩子。我娘一听便满脸怒气，把菜扔到了我手里，在门前使劲的敲打着，不久春大娘便开了门，见是我娘和我，于是把我娘拉了进来，我一路尾随着，对着外边的不少闻声赶来的人关上门。

我娘大喝一声：“不许关！”，吓得春大娘手都在颤动着。

进门看见春姐手里头拿着把鸡毛掸子，正指着角落里头把脸埋在曲起的双漆下的男孩。我娘满脸担忧的跑到那个男孩身边，想把他抱起，发现他浑身都在颤抖着，着实让人心疼。

春姐看到我娘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后愣了一会儿，突然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爱管闲事的陈大娘啊。”春姐的声音十分的沙哑，一听就知是因为连番几日哭出来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十分的凌乱，看起来有些邋遢。

我娘对着春姐暴喝道：“春妮子，你这是干啥子！你瞅这孩子才多大块肉，经得起你这么打吗？你有什么事非得朝他泄！”

春姐冷森森的笑了，随即一脸阴森的说道：“要不是这野种的那混·蛋父亲，我至于落的个这下场吗？再说，我的孩子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轮不着你管，反正我不要他了，他就是死了我也不管。”

我娘听后表情十分严峻，对着春姐大喝道：“春妮子，这可是你说的！这孩子你不要我们陈家要了！”

门外的人和春姐春大娘听到这话后，都呆了。片刻后春姐对着我娘喊道：“行！你愿意要他你就要他吧！从今以后，这孩子是死是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娘冷哼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你最好不要有反悔的那一天！”

我娘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拉着满脸泪痕，定定看着我娘的男孩和我转身离去，连头也不转的越过满目惊呆的人群。

我回头望了望，春姐已经趴在了地上，春大娘正急着把她扶起。我又转头看着那孩子，发现他也望着我，他的眼角留着点点泪光，而他那晶莹透亮的大眼睛却如泪水般无比清澈，余晖照耀下，我们的身影被拉长，从后一望，像影子牵连到了一起，连成一体。

TBC.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