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三）

一条幽深的小巷，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无人问”倚在一面石墙上，悠闲的吹着口哨，听到有动静，转过头一看，见一个眉目锋利，面色却是少见的苍白的人走了过来。

“无人问”咧嘴一笑：“你来了。”

白明看到“无人问”面前跪着一个人，低着头，露出的皮肤已是衰老灰败，拧起眉：“你杀了他。”

“无人问”随意的踢了面前那个人一脚，那人歪倒在地上，面目惊恐，皮肤枯皱，竟是被吸干了血。

“无人问”笑嘻嘻道：“谁让他那么多话要问我问题，明明只是一个蝼蚁，还如此不惜命，自己找死，我便成全了他。”

白明很是无奈：“我不和你讲这个，那个天界太子可是亲自来捉你了。”白明没有问“无人问”怎么办，明知他最讨厌别人问他问题，这些年白明与他合作，也形成了一些默契。

“无人问”不以为意，说：“我派这个人去了醉仙酒楼替我看了看，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白明有些惊讶，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自己提出问题，看着“无人问”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带着嗜血的味道，极有可能是找到了他几百年苦苦寻找的人吧，于是猜道：“莫不是找到了你一直要找的那两个人？”

若是搁以往，有人用问询的语气与“无人问”说话，客气一点，“无人问”会不理他，若是再问，惹恼了他，他便要送那人见阎王的，若是不客气一点，便会直接送那人去喝孟婆汤了。

可是显然今日的“无人问”很是不同，他居然回答了白明的问题：“太像了，我不能走，白明，你可是能和九位天神交手的魔王，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你一直在魔宫，岂知你早离开了魔宫，要在那太子面前隐住我的身份自然不在话下，我要到醉仙酒楼去，去她身边。”

“太像了”自然是说像“无人问”一直要找的那两个人，白明第一次见“无人问”露出那种狼一样贪婪而渴求的目光，那是“无人问”苦苦追寻的人，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有着共通之处：为一个目标至死不休的努力，哪怕要闹个天翻地覆，天地毁灭。

白明默默通灵传给“无人问”一个隐身咒法，可以完美的隐去他身上的魔气。“无人问”念了几句变身法诀，忽地变成一个四五岁的孩童，青色发带扎了两个小髻，一身灰色带补丁的衣服，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白明愣了一下，忍住笑：“我猜这是你死前为人时的样子。”

“无人问”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他，转身跑出了小巷，到了大街上，便露出了与孩童无异的天真神情来。

醉仙酒楼下午的节目一般是说书，请的说书人自然是鼎鼎有名的，且酒楼的待遇优厚，说书人也很乐意留下来。

云疆三人到酒楼时不过是早上，既然那杀灭魔君实在闻昌城失踪的，云疆便要在城中转一转，看能否搜寻些踪迹，云风和赫连玄霜自然同去。只是云风很想认识一下泠弦，所以花紫便约定等到晚上云疆三人回来后再安排泠弦与之相见。

泠弦觉得这说书讲故事落千绝应该会喜欢，用了午饭，便托花紫安排了上好的座位与落千绝一起听说书。

说书尚未开始，泠弦了解到这次说的故事就是那个流传甚广，百听不厌的升仙故事，一般分五回说完，今天说的是最后一回。

泠弦怕落千绝不知道前情听这最后一回听不懂，便给她讲起来：“这故事里的那个玉寒修士是真的，听说是人间仙观最后一位飞升的仙人，因为在他之前三百年都没有一位飞升的修士，在他之后也没有人能够飞升，所以便把他的事迹编了一个话本传说。这前四回讲的就是这个玉寒修士在修身途中得了自己小师妹的喜欢，又被一个魔女喜欢，这最后一回便是交代这三个人的结局了。”

这最后一回讲的结局自然是玉寒修士弃七情六欲得道成仙，那个喜欢他的小师妹深明大义不肯成为玉寒修士升仙的羁绊最后隐退深山孤独终身，而那个魔女却是为了一己私情引诱玉寒修士放弃修仙道与她一起修魔道，最后的下场自然是惨死。

其实真实情况究竟如何，除了玉寒仙人已是事实之外，甚至究竟有没有这两个女子也是不可知，不过世人传言这位玉寒修士宛如天人下凡，女子见而思慕，男子见而自愧，直到现在，玉寒二字依然是美男子的最高标杆，而这安排，这结局确实是符合了世人的喜好，结束后几乎所有的人都为玉寒仙人高兴，很是仰慕，对那个深情的小师妹很是叹惋同情，对于那个魔女自然是恨不得她死的再惨一些的好。

花紫已是仙人，心中却很是同情那位因为自古的正邪不两立而为情惨死的魔女，不过是爱的方式不一样，并不应该因为那位师妹是修道之人便赞美，因为那位魔女是邪魔便唾骂，实在是有些不公平。泠弦赞同话本中师妹的做法，却也欣赏那位明知不可能还愿意努力去爱的魔女，实在是勇气非凡。

说书人醒木一拍，收了结尾处夸赞玉寒修士摆的姿态，便结束了，拍声落下，满堂雷动，欢声喝彩。

泠弦在这欢声中有些期待的问落千绝：“你觉得如何？”

落千绝似是还沉浸在说书人营造的情境里，被泠弦这么一问，惊了一下，抬头眼睛里还透些迷茫：“啊，说的声情并茂，实在是好极了。”

泠弦自然知道这说书人讲的好，见到脸上带着没有脱离出这个故事的带着些许迷茫的落千绝，只觉得十分可爱，心中对落千绝的爱慕又多了几分，又追问道：“那对于故事中的人物，你有什么看法？”

落千绝摇摇头：“情爱之事，有对错吗？”

泠弦一时哑然。

落千绝眼睛恢复了清明：“我们毕竟不是其中之人，不解其中心情，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他们呢？说不定，你我众人，到时也不过是这话中人罢了。”

花紫心中暗叹落千绝的话，道：“千绝姑娘当真与寻常俗子不同。不说俗世凡人，便是得道神仙，又有多少以自己之心妄自揣度他人之意的呢？”

泠弦在惊叹的同时也为落千绝骄傲：“千绝当真是不言则已，一言惊人。”

落千绝淡淡道：“不过是千人千见罢了，两位谬赞了。”

话刚落，落千绝忽然觉得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低头一看，却见一个粉嫩可爱的娃娃，正仰着脸冲自己笑，泠弦和花紫也注意到了。泠弦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孩子不理泠弦的话，只是张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向落千绝，落千绝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一个人吗？”

那孩子点点头，童音清脆稚嫩：“姐姐，我叫小莫。”

花紫和泠弦面面相觑：这孩子好生奇怪，只跟落千绝一个人说话，姐姐叫的当真是顺口无比。

花紫对落千绝说：“可能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我让人在这酒楼里问一问。”他又对那个孩子说：“小家伙，你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会着急的吧？”

谁知那孩子竟抱住了落千绝的大腿，大哭起来：“我家里人都死了，姐姐，不要赶走小莫。”

这孩子哭的实在伤心，落千绝动了恻隐之心，把孩子抱在了怀里，对花紫和泠弦说：“算了吧，说不定是我跟他有缘呢，不然这么多人，怎么他偏偏要走到我身边，这孩子可能也是不想说这些伤心事，等我们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再逐渐了解他吧。”

小莫乖乖的趴在落千绝的怀里，贪婪的闻着落千绝身上的香气，果然，连味道都是一样的。只是小莫偏着头，所以花紫和泠弦看不到小莫一脸得逞的邪笑。

泠弦心里很不是滋味，要知道，落千绝的怀抱，只有两个人享受过，一个是爱撒娇的明雪，不过明雪是落千绝的小师妹，又是个女孩子，泠弦当然不能吃她的醋，另一个自然就是受伤的自己，虽然仅限于是自己处于狐狸形态的时候。泠弦一时得意忘了形，想改变一下自己在落千绝心中的形象，便化成了人形，以为落千绝应当是第一次见自己这样的美男子，怎么说也要惊艳一把，谁知落千绝却是惊喜过后说他的伤果然已经好了大半，然后他就永远失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而现在，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屁孩居然占据了以前自己的位置，泠弦心里不是很舒服，虽然明白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能较什么劲，可是还是伸出手说：“我来抱吧，你这样太累了，而且他又不是小不会走。”

他想接过这个孩子，谁知小莫却抱紧了落千绝，死活不肯从落千绝身上下来，还看着落千绝装可怜，落千绝就拒绝了：“算了，他还没有你那时重呢。”

泠弦脸色一僵，想起了自己那时的自作聪明，悻悻的收回了手，顺带瞪了一眼小莫，却发现小莫正得意的冲他笑，一时间更恼火了，觉得这个小孩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却也只能在心里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