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寮回到将军府,杜梨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发现苏慎此时竟身处她生前所居住的冷院里。
冷雨裹着凉风,让杜梨这缕镜中魂魄都觉得冰冷刺骨,苏慎却好似未觉,呆呆地注视着面前一棵枯败的老树,而它的周边是满地的残叶。
杜梨看见皱起的树皮上满满的都是用刀尖刻下的文字,凌乱得没有缝隙。苏慎伸手摸上老树上的字迹,声音像是一瞬间失了力气:“杜梨,为什么?”
那里竟是刻满了苏慎的名字,有一些的慎字写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然而依旧认得出来。
这个名字不仅被刻在树上,也刻进了她心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那些度日如年、凄苦孤绝的日子里,她回忆着他的眉眼细节,重复着刻他的名字,聊以慰藉。
可是随着时光流逝,她许久都没再见过他的脸,以至于她想不起他眉眼间的细节,只能遍遍地强迫自己回忆,又一遍遍痛苦放弃。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刻我的名字?你该是恨我的,就像我恨你一样...”苏慎自言自语着,语气里一片茫然。
他想,这六年间,他对杜梨除了满心怨恨,几乎一无所知。
他心头隐隐作痛,生扯出一丝苦笑:“若你还活着,是不是就可以告诉我答案了?”
杜梨闻言,望着自己的脚尖发呆。她如今还算活着,可那满腔的热情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已被他消磨殆尽,如今除了浓浓的不舍就只有胆战心惊,怕他知道她还活在镜中。
她想陪着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当夜,苏慎回到自己屋中,久久不语,亦不肯进食。管事自作主张,寻来美女为他开解,却惹得他大发雷霆,扫落地碎瓷。他的手掌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滴在他腰间的古镜上,蜿蜒而走。
声叹息穿透镜面,化作绕指柔,轻缠进苏慎的耳中。
“谁!”苏慎闻声喝道。
杜梨大惊,抬头正见苏慎低头探来,目光里涌动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情。
她在镜中显现出的模糊倒影瞬间迷乱了苏慎的眼睛,他低低唤道:“阿雪...”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苏慎,如今再见,苏慎却将她当成了黎雪。或许苏慎从心底认为与他通信的姑娘就是黎雪,所以出现在镜中的魂魄也该是黎雪的吧。
原来,她辩解了六年的话,他半句都没听进心中。
杜梨觉得好笑,然后就真的笑出了眼泪。
但是她没有向苏慎解释。她看着这日的苏慎兴奋得就像回到了少年时期,眉开眼笑,神采奕奕。
他一早便在厨房忙进忙出,杜梨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说:“阿雪,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桃仁酥,晚上我再带你去山上看你一直想看的萤火虫。”
杜梨不由自主地蜷缩着身子。
从前,她面对朝廷上的污言秽语犹能隐忍不发,如今看来,不是她能忍,而是那些侮辱她的人都没有苏慎狠。
苏慎真狠,她想,他每次都能捉到她的痛脚,哪怕是无心之举,也能伤得她千疮百孔。
一句句“阿雪”......太过伤人。
夜晚,苏慎真的带杜梨去山上看萤火虫。
漫天萤火,美不胜收。
然而那美却飞不进她眸中,已死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漆黑。
她不爱吃桂花糕、桃仁酥,更不爱看山上的萤火虫,因为她不是黎雪。
此时此刻,她看着苏慎那满足的笑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对苏慎向来如此,心软得不想看他伤、看他痛,从来只对自己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