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偌大的床上,他不停的抖动,头不听的晃,却晃不走那令人尖叫和恐惧的画面。
他想说话,他想出声,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嗓子挤压着发出了“嘎”“嘎”类似鬼魂一样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鱼三赶紧坐起身来,不知为何,周围一片迷雾,看不清周围都是些什么,他使劲的揉了揉眼,试图看清一些事物,可旁边硕大的米色落地窗,却一直晃着他的眼睛,门外的光亮一下子照射进来,脑袋像是过电一样,疼痛自身体各部分袭来,可他明显看见了,旁边有一只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上面显示出老妈的来电。
又向外看去,刚才敞开的巨大落地窗,还有衣柜,平时爱窝在里面打游戏的沙发,还有常用的游戏机,甚至还有电脑,电视,他顿时欣喜若狂!心底的喜悦如同万物复苏树枝长出新芽一样,自心底滋生出来,满满一胸腔,心想着,这是已经回到家了,这是自己在家呀……
那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情,难道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噩梦!自己并没有在另一个朝代,如今已经回家了,肯定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爸妈救我回来的!
就在这时,忽然几道白影出现,朝着她走近,再走近,他们伸出了苍白的双手围着他,好似要将他禁锢一样,靠的越来越近,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脸上纤细的绒毛,他以为那是爸妈,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们了,他想告诉他们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吃了怎样的苦,他们若是知道该有多心疼啊!
可是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发现对面并不是自己的父母,看着那些扭曲,陌生的面孔,他很害怕。
“走开!”他尖叫着……
随后他激动得自己从床上弹了起来,回应他的是旁边药炉子里水沸腾,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摸了摸头才发现,自己早已一身冷汗,如今已经从夷离毕院的地牢里逃出来了,在一处僻静的宅子内,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儿。
鱼三已经昏昏沉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硬撑着想要支起身体坐起来,可四肢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坠着,连呼吸都万分困难,手肘一曲,直楞楞的栽回了被窝里,只能喘着粗气,浑身尽是虚汗。
黑子闻声从门外赶来,走近时表情甚是忧心,脸色明显很不好,可手上动作却很轻,扶着鱼三帮他调整一个不费力的姿势,这才坐了起来……
鱼三浑身都是被烙铁弄出来的伤口,为避免伤口化脓,身上披着一件米白色的丝稠外衣,不至于像其他衣服那样,太过于贴在身上,他面色惨白,嘴唇不停的抖动,状态很差!
黑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憋闷,好像有什么堵着一样,出不来气!
没过一会儿,温润也紧忙赶来,柔声问道:“你醒了?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或是有什么异常?”
鱼三实在没有太多力气,微微张了张嘴:“没事…………”
未出立秋,屋内的楠木桌上摆满了药材,药炉子冒着热气,窗户透进来的光,铺满一地光辉,屋内三面墙挂着三张硕大的蟒蛇皮,也是为了隔绝热气,平衡温度,防潮防湿,入门处陈设了一架名贵的白玉屏风,阻隔房门打开时有他人胡乱的往里面瞅……
可也因此,药味儿散不出去,进入宅子里面就会觉得药味儿又苦又冲,浓郁的让人窒息,可大夫嘱托鱼三需要静养,也不可沾染太多的热气和潮气,这样的环境才最适合养伤。
宅子里的摆设极尽奢靡,却毫无生气,没有绿植,也无书卷,可鱼三此时也没心思去猜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因为身上各处剧痛袭来,容不得他思索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黑子找来大夫为他切脉,裸露出来的手臂上面全是暗灰色的焦痕,黑子站在大夫身后,看着他虚弱至极的样子,眉头皱得极深。
“腹部气脉凝滞,血不归经,化脓已做了处理,却多日未见有收敛之势,绝大部分还是在恶化!”大夫检查完毕,忧心忡忡的道出伤情。
看着大夫一脸愁苦的样子,黑子紧紧的攥着拳头,浑身绷紧,一言不发。
老大夫沉默良久,不甘心的重新检查一遍伤情后,沉声问道:“昨日我所说的那味药,可带来了?”
黑子不放心别人插手,所以近几日,都跟着老大夫,紧前紧后,对于鱼三所用的药物,无论是外敷还是内服都了解甚多,知道老大夫明显是在跟他讲话,遂顺势抬了抬药箱,示意就在其中。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那就用吧!否则伤情只会继续恶化下去,若连这都起不了作用,老夫也只能归隐山林了……”
老大夫是东瀛一带资历最老,医术最精的医生,治疗恶疾和外伤最为拿手,鱼三外伤深重,腹部还有刺棍穿身的血窟窿,身体高烧不止,各种症状集合到一起,用错一味药都会直接导致一命呜呼!
千万不可有事!黑子表情凝重,暗暗想着。
“我们马上去做准备……”老大夫提起药箱,示意黑子与他一同前去。黑子虽不能说是精通医术,可自鱼三受伤以来,他将所用的药材,药方,老大夫的本领甚至是药炉子在内,他都摸得清清楚楚,有一个机灵得力的助手在旁边照应,老大夫觉得也能得心应手一些。
他们似乎很默契的只留温润一人在屋内照顾鱼三,两人急急忙忙出了宅子。
两人一路来到伙房,这间伙房此时并没有饭菜的香味儿或是烟味,越靠近越明显也能闻到,那又是一股刺鼻的药味儿……
黑子虽说同时要照看好几个药炉子,还得抽空筛选药材,但却没有一丝慌乱的神情,动作麻利,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
等将所有东西准备好,生起炉子,正好趁这个功夫,老大夫拿出几份不同的药材和黑子详细的介绍功效,其中有调理用的,还有外敷用的,鱼三最近无法进食,只能喝一些经过仔细研磨的粉末状粥食,专门来滋养生肌时急需进补的身体。
老大夫虽年事已高,脑子却一点儿也不糊涂,暗自称赞黑子不仅聪明,做事麻利还仔细,他嘱咐过的事宜,仅说一遍,黑子就能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老大夫甚至有待鱼三伤情稍微恢复一些之后,一定要全力劝说黑子同他学习岐黄之术的想法!
可老大夫不知道的是,黑子此时身染天蝎蛊,毒素渐渐深入肺脾,要是旁人早都寻名医解毒去了,可他却毫无为自己着想之意,跟着老大夫忙活着给鱼三找药材,熬药,查探伤情。
这些事,宅子里的人都能明显看到,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多多少少有些疑惑,他们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对谁如此上心,更不要说是亲自为他熬药了,引得他们也不自觉的,跟着也紧张起来。而最是困惑不已,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此时在正中央屋子里,陪在鱼三身旁的温润。
从在渤海与女真族合作时,他就已经开始怀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子,夹谷谢奴虽承认他是部落的萨满候选,但是温润却一直对他的身份存有猜忌,当时跟鱼三一同前往上京的时候,温润就对黑子全力阻拦,安排手下将他安置在别处……
如今,这小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耶律绾王爷手下的人,因为父母被抓走,只能委曲求全替耶律绾做事,可知道鱼三被困在王府时又不顾一切的去搭救,到最后,鱼三没能帮他救出父母,反而还将他一同拉入漩涡,他却毫无怨言,甚至在令人闻风丧胆的夷离毕院,策反了副营头,引领众多犯人冲出了地牢,到最后也没听见他担心自己的父母,若是真如他所说,此刻耶律绾王爷该是恼羞成怒将他的父母砍头泄恨了吧!
他的反应根本一点儿不像是痛失双亲的样子,况且他若真的被耶律绾王爷威胁,应该是毫无势力才对,怎会在大辽戒备森严的夷离毕院有那么多同谋,他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很容易就策反地牢的副营头,只可能是蓄谋已久,怕只怕这会是个长局,夷离毕院奸细也只是其中一环……
夷离毕院贵为大辽刑部,无论是权利还是财力,在大辽官部都是独占鳌头,像这种既不缺钱,又不缺权的机构,跟黑子合作,不可能只是为了一点黄白之物!
他究竟是何人!!温润心底此时满满的疑惑。
那小子满口胡言,一路上漏洞百出,可如今就算温润已经找到了他的纰漏,却还是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放出去所有的线人查探他的底细,竟然毫无所获。
温润毕竟是御史台的人,掌握着整个大宋所有暗探的踪迹,调查一个人的底细简直不能再平常!可就是这样的谍网竟然还是对黑子的背景一无所知!
事情似乎比想象中的严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