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声的约定

晓翅微动，步履晨光。花海安逸于现世的安稳，草浪静卧于岁月的静好。穿梭于翠影馨香之中，追逐着时间，有若流转于江洋中的一点微波；群蚁描摹着归巢的文字，微世界的青山好似三生三世。游弋于沙砾荒茫之上，寻迹着流光，似如呼吸在银海间的一缕微烁。于千寂沉音中的虫吟有如孤狼蚀月，于万沙凝流中的磷走宛若虎行千年。处于弹丸天地之际，如飘渺的公主，亦如凡世的尘埃。

时光不解风语，白衣无知路途。宛若情人娇羞的低语和温情的注视，挥了挥衣袖，带着一篇彩色的足迹，携着一纸灰色的期许，飞向一双饱含红尘的眼睛。

空气逐渐凝集成了浓重的药水味，熏离了天鹰与地龟，将周遭的一切碾压成了缸底的一抔灰。花精被群芳遗忘在了迷雾的沼泽当中，徒留孤惺惺的一影躯壳。碎碎的秒针渐渐遗落了分针与时针……

在灰色正缓缓沉淀之际，一珠彩色的雨滴淌进了灰色相册之中，薄脆的幽镜向着四周播撒着晨光的馈赠——那是一位来自太阳的使者，披着一只彩蝶的外衣，成为了一盏能灭千年暗的萤火；同时也是一位来自灵魂花园的舞者，朝着周围的空气注入属于她的舞蹈，向着舞蹈融入她所亲历过的翠影与野芳。

把天空作为睡衣的椅子，白昼还未惊破它们沉入了星河里的梦；而将草原作为来日幽梦的翠叶，已经开启了它们的驰骋。和煦的日光将由静默的微风织就而成的柔顺的春柳轻放在瓷砖的怀抱之中，悄悄钓出一道轻踏惺忪枕意的影子。正在小碎步的晓风不经意地将还在酣睡的发丝撞到了一起，惊扰到了一只正在远途跋涉的红蚁；那只红蚁不禁加快了步伐，将那些发丝的梦境搅成一碗浑汤。

在柔静如水的瓷板上轻点，一缕缕微淡的涟漪唤醒了沉梦的闹钟；闹钟舒展了它那慵懒的身躯，让浸泡在药水之中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哈欠，生怕打扰了熟睡的风和奔跑的钟。

依旧是一如往常：一朵垂头丧气的晓花毫无生气地被丢弃在陈年已久的老花瓶里，埋怨着自己为何会被推入这荒芜的死地；那名叫作星尘的女孩的眼眸本应如同夜幕下清澈的湖水落满了繁星，但湖里的星光碎了也散了，落入了湖底陷入了泥沙里。但今天在这始终如一的灰色格调中来访了一个淡蓝色的魅影，一只仿佛刚从大酒缸中逃脱出来的蝴蝶，如同一只喝醉了的公牛在房间里肆意飞舞着。

阳光一如既往的雕琢着影子的模样，窗外又有一双燕子在裁剪着行云，永不停息的沙漏再次倒转了过来。

正当时光无精打采地瘫坐在床边时，一道音符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平静的小湖，女孩那无神的眼眸泛起了一阵涟漪。

慵懒的时光被这道音符给唤醒了，开始在这个房间里流转；更多的音符潜入这原本慵懒的房间，化成了一场柔和的细雨，轻轻拍打着小湖，也轻吻着女孩的心灵。

这是……星尘循着音乐所划过的足迹望去：门，似乎是陶醉于音乐所描述的世界，竟不知不觉地敞开了怀抱；而门外，没有淘气的阳光，没有忙碌的医师，也没有绝望的患者，门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道空灵的走廊和一段醉人的旋律……

时光已然彻底的沉浸在这道由乐曲所烹饪而成的盛宴，甚至完全忘却了这里的少女本应该无法移动她的身躯……星尘渐渐的走出了房门，像一位追逐着云后月光的追光者，也仿佛是一个被音乐牵着手的人偶。

此时的走廊一片空幽幽，只有一位女孩，一个影子，一段乐曲……仿佛这条走廊与周遭的世界隔离了开来……

那是……不知不觉间，星尘竟然走到了医院的楼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人，正站在楼顶的边缘，似乎是在感受来自午夜的凉风，又仿佛是在观赏城市的夜景。

星尘逐渐停止了她的脚步，伫立在原地，呆望着那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人，如同一只痴望着雨天的猫咪：那个人此时此刻正背对着她，而那件披风则将那个人的信息给掩盖得模糊，不知那人是高是矮，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站在那里的正是这场音乐宴会的发起人，希望乐符能将邀请函递送到星尘的手中，希望能一起来参加一场只有两个人的音乐会……

此时，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之前还是未有交融的河流，此刻就将音乐作为彼此相互交流的雨滴；我知道你的上一句，你知道我的下一秒。

无需语言的交流，也无需眼神的暗示，只要有音乐，有彼此，便足矣……

“星空渺渺，与人绝唱……”星尘接受了这无声的邀请，接受了这月夜下的笙歌，接受了这没有观众的乐席，经久未开的嗓音开始重启，宛若是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清晨。

“箫声袅袅，夙人遗忘……”

“天地之大，四海为家……”

“宇宙荒渺，弹丸为堂……”

……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不知从指尖滑过了多少个昼夜，不知歌声游荡了多少片星空。时钟滴滴答答的向前走着，正作为一位见证人，见证着一个又一个无声而又明亮的约定……

然而，今夜的月华却被厚重的云层所遮挡，街道上的霓虹灯也被尘土遮住了双眼……

此时，星尘正躺在病床上，即使窗外掠过了好几只正待归家的鸟儿，她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动静，像是一具行将被放入冰柜的尸体……

此刻星尘的周围很是嘈杂，各种各样的影子不停地交错着，像是在构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但是，星尘却能很清楚地听见时钟毫不留情奔走的脚步声，它们就像是一颗又一颗的沙砾坠入她的心房；零零散散的星光正不停地闪烁着，像是在观望着这一切。

音乐又再次响起了，没有一分一秒地偏差，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依旧是一位虔诚的信使；但此时，那些嘈杂的身影并没有消失，也没有任何的减弱，它们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海浪，逐渐的将这些信使给吞没。

而此刻，当那些原本悦耳的音乐流入星尘的耳朵时，却像是一根又一根的豪刺深深的扎入她的心房。她多想从病床上站起来，即使会因此而走入布满尖刺的丛林，她也想再次走到楼顶，一起去履行那简简单单的约定；她也多想开口发声，即便只是对着那个人说句对不起，或者是希望医生和护士能帮帮她，即便这只是一场渺茫的希望。现在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会有奇迹发生，上帝会听到她那无声的呐喊……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奇迹，也没有上帝。她的身体像是被牢牢地钉死在了十字架上，她的喉咙像是被***死地掐住……

渐渐的，音乐被完全的淹没，一起随着那夜幕下的星光遁入黑暗之中；星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无色的天花板，宛若是盯着她那无望的约定，而她的思维也渐渐的如同那雪白的天花板，变得一片惨白，一片白花，最终陷入沉睡……

秒针不停地在转动着，慢慢的将今天转成昨天，将明天转成今天。又是一个午夜，月亮格外的明亮，似乎是收到了日光的极大恩惠；星星们则开启了它们的午夜对话，谈论着它们的余生与来日。

而此时的星尘并没有让她的眼眸来享受这场来自午夜的馈赠。她违约了，她并没有按照约定到达楼顶，即便是她从死神的手下逃生了。

“音乐会不会再次响起呢……”星尘默默地想道，但却很没有信心，毕竟她那天发生的紧急事件，人家极有可能并不知晓……

此刻，星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悬挂着的时钟，紧紧盯着时针扭动着它那笨拙的身躯，似乎是恨不得自己能成为时间的一份子……

终于，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时针走到那个时刻。星尘的呼吸与心跳仿佛在那一刻停止，夜空中的星辰也仿佛停止了它们的昵语，街道上的影子也似乎是停下了匆匆的脚步，这一刻，世界仿佛被冻结，时间正静静地等待着……

什么也没发生……周围一片的寂静，甚至可以听得见蚂蚁相互问候的语言。音乐没有响起，这个房间宛若是被世界所隔离。

即便是已经预测到了结局，但是，星尘的眼睛却依旧是比窗外的夜色更加的暗淡，曾经残留的星火也无边的黑暗所吞噬……苦苦挣扎了一圈，她又要归到起点了。

突然，曾经精力无限的秒针停止了转动，像是被瞬间抽光了它身上的能量。星尘不禁疑惑地望门口望去……门，竟然又被不知不觉地被打开了，而门外的世界，已然一片的模糊，像是通往一片未知的世界。

星光重新被点燃了，星尘从床上站了起来，没有任何不适，病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一切都如此的自然。已经全然忘却了自己还是重症患者的身份，星尘不禁跑向门外，为了那份期许，即使她不知道门外会有什么……

终于全部踏出门外了，即使是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星尘依旧觉得她经历了一片长河。

是那个熟悉的背影，披着黑色的披风，站在柔和的风中。

星尘望着那个背影，即使只是见过了几次，但是却早已成为了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有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这种依赖，也曾令星尘感到惊讶，但更多的是欣喜。

此刻是怎样的心情呢……愧疚还是激动？似乎都没有，人类的情绪，此刻依然显得多余……

需不需要说点什么，道个歉，还是……似乎也没有必要，因为此时，无论什么语言也显得如此的苍白……

“恭候多时“那个背影轻轻地说道，是男声，很是柔和，像是夏天停留在荷叶上的蜻蜓。

”这次，我不会再回去了“星尘说道，不用经过思考，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像是对他最好的问候。

无需多言，温婉的音乐随即响起，这次，比以往更加的悦耳，更加的直入心扉。星尘闭上了眼睛，只留着一双耳朵去倾听，让它们在她的体内回荡，并最终从口中流出：

“我希望，能看见两个不一样的你，一个刚睁开小眼观看世界的是，一个刚闭上双眼告别世界的你……”……

头顶上的那片星空，此时格外的明亮，似乎是放下了口中的话题，仔细的聆听着……

“人呢？人呢？那里再找一下有没有！”一道急促的声音划破了午夜的宁静。

“没有，不在这里……”一阵阵匆匆的脚步声奏出了一道道杂乱的音符。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还有哪里没有找的？”护士长面对如此突发情况感到十分的凌乱，先不说一个原本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病人不见了，关键是连监控都没有她的踪影，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蒸发了？

“对了！”突然，一个护士似乎重拾了之前的记忆，说到，“那个病人曾说过在医院的楼顶有个人在那里奏乐，我还以为这是她的幻想……她不会跑到楼顶上去了吧……”

“那先到楼顶看看！”护士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已经不管那位护士所说的这句话的真实性了。

之前还在苍穹中高谈论阔的星星们逐渐的遗失了它们的话题，开始一个又一个的隐去。舞台，也终于随着这些星光的隐去而落下了帷幕……

终于到了。怀着几分不安的心情到了楼顶……希望……

只见星尘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月光静静的的洒在她身上，如同午夜的新娘……

她死了……永远的沉睡在了这里，她的生命也就此定格，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看见了怎样的画面……

一阵悲伤的情绪瞬间笼罩住了楼顶，不顾周围的光亮如何的将其照亮。

护士长环顾了下四周，望了望这位少女生前到过的最后的地方……

“这里似乎也曾经逝世过一个男子，他曾经说过，在楼顶，有一个女孩，在等着他为她伴奏……“

月亮也逐渐的隐于云层之后。少女静静的躺在楼顶，脸上流露着微妙的神情，没人会知道，她是在笑，还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