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容?雁容!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快醒醒!”江太太正坐在床边,焦急地呼唤着雁容。
“妈!你看到了吧?姐是真的疯了!嘴里一直“回来,回来”地叫唤!人家可吓坏了!”撒娇的是江家二小姐,雁容的二妹。
“是吗?我的好雁若,真受委屈了——”江太太宠溺地看着二女儿江雁若:她成绩年级上名列前茅,是全家的骄傲,也因此最受母亲喜爱。
江家三个孩子,最小的儿子江麟,成绩虽然比不上二姐雁若,但也相当优异,加上嘴甜很会说好听话,颇受父亲喜爱。与之相反,大女儿雁容几乎所有的天赋都体现在文学方面,对于数字一窍不通。因此她的学生时代可谓悲惨至极:明明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分数却始终不尽人意。相比弟弟妹妹,她没有任何闪光点,在这个家,她仅仅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透明。
雁容眼皮动了动,嘴唇嗫嚅着,好一会儿才睁开双眼——-“妈......你.....你好年轻!”她惊得坐起,转向身旁的雁若:
“妹妹!连你也......”瞪向身着校服的雁若;她竟如此稚嫩?宛若未出阁的少女!
“雁容!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中了什么邪?赶紧给我起来!开学第一天就想迟到了是不?”江太太不去理会,只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语气十分威严。紧接着便是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真是的,考不好还不用功!真不知我为这个家牺牲这么多,却换来了什么.....不争气的东西.......”
雁容呆住,吞吞吐吐:“上.....上学....”她意识到什么,快步跑向镜子前,镜中人竟是少女时代的自己!齐耳短发有些散乱,两道清朗的眉毛,一对如梦般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挺立着,薄薄的嘴唇紧紧抿住,还有:没有一丝皱纹的眼角,吹弹可破的皮肤!她捂着嘴拼命克制住尖叫的冲动,十根手指都在颤抖.......
“别光顾着照镜子臭美!不想上学?听好了,你要考不上大学,就别认我这个妈!瞧瞧,这个家,我得到了什么!”
一旁雁若听不下去,一骨碌扑进母亲怀里,扭糖似的撒娇:
“妈——-(故意拉长声线),瞧您又说这话!您不还有我嘛,你的小雁若—-”
江太太态度大好,怜爱地捧着雁若那张白嫩的小脸:“对对对,妈还有雁若!我的好雁若!快去上学吧,别被你姐耽误了!”说完瞪一眼雁容。
“知道了妈!”雁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了,江太太冷冷地看向雁容,叹口气起身就要出去。雁容一把拉住母亲旗袍的裙摆,目光充满了祈求,几乎是要尖叫出来:
“妈,告诉我......我几岁了?现在,是哪年?”
江太太莫名其妙地看向她。雁容见她不答,紧盯着母亲,继续发问:“妈,告诉我!我现在几年级了?”
江太太大惊,不可思议地瞪着她,随即爆发似的怒呵道:“够了!再胡思乱想就别想考上大学!穿好衣服上学去!”
考大学.......这正是她十八岁那年。那么今天,是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天哪,她竟然穿越回了1956年?!老天!她又年轻了!她重生了!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啊.......
熟悉的早晨,陌生的九月,熟悉而陌生的新生南路上,雁容穿着A女中校服,白衬衣黑裙子,白鞋白袜子,背着洗的发白的书包,齐耳短发已梳得整整齐齐,俨然一幅学生样。迈着轻快的脚步前进,朦胧,若有所思却异常闪亮的眼神,柔和的从路边每一样东西上悄悄略过。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和上一世一样,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路边小混混朝她发出一阵尖锐的口哨,她都浑然不觉——她实在太兴奋了!
走到新生南路底,她向右转,经过一些一二层楼的低矮建筑,一些光屁股的孩子在街边追逐奔跑,商店大部分已开门——-“和过去一样.....真是怀念!”嘴角上扬露出安静的微笑,然笑容僵住:和过去一样的,会不会不仅仅是街道......她感到些许不安,努力定定神,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江雁容,你已经活了四十一年了,不再是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经历了二十余年的磨烂,你早已拥有了主宰自己命运的智慧与勇气。你只要勇敢地再活一次,只是这一次,全心全意为自己活!绝对不要留遗憾!”
正想着,路过一家脚踏车修理店的门口,看到一个同班同学在给脚踏车打气,那同学招呼她:“嗨!江雁容!早啊!”
“何琪!是你!”她惊喜道,“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何琪一愣:“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不是上周才见过面吗?”
雁容方才回过神,莞尔一笑:“是的呢.....你也来的好早.....”她耸耸肩,长舒一口气。何琪打完气,对江雁容神秘一笑,报告大新闻似的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我到学校玩,知道这学期我们的班导师已经决定是康南了!”
雁容听到“康南”两个字,整个人一振,全部精神都集中了。半响,激动的热泪盈眶,颤抖着嘴唇脱口而出:“不!我不相信!”
何琪不以为然:
“我亲耳听到的,教务处安排的。不信等着瞧吧。”说完得意点点头,跨上车子走了。
康南....康南......她简直不敢相信,还能再见到他!可即使见到他,又该怎么办呢?是牢牢抓住他,还是保持距离,永远不要相爱?
她深深的思索着,嘴唇颤抖,牙齿碰的咯咯响,直到一个声音在她后面喊:
“嗨!江雁容!”
是周雅安的声音!她站住,回过头,高个子宽肩膀的周雅安正对她愉快的笑。雁容快步上前,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抱住她,嘴里不住地叫着:
“雅安!雅安!”
“雁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周雅安怔怔地搂着她颤抖的身体。她的印象里,雁容是波澜不惊,柔情似水的。冷不丁这么激动反倒让人无所适从。
“没有,就是很高兴见到你!”雁容再抬头时已经收拾整理好了情绪,露出温婉的微笑。
“哈!彼此彼此!暑假太长,在家呆腻了就想上学,天不亮就兴奋得起来了,只是没想到你比我到的更早呢!”周雅安调皮地吐吐舌头。
雁容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周雅安。她是一个长得很帅气的女孩子,有两道浓而英挺的眉毛,稍嫌严肃的眼睛。
“何琪可比我们来得早,”雁容试探地看着周雅安,紧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雅安,我听何琪说,这学期,我们的导师,是康南。”
“哦。”周雅安有些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雁容回忆着曾经发生的事情,这一年,周雅安谈了个男朋友叫小徐,是个妥妥的混蛋,可偏偏周雅安却为他魂不守舍。
“别不高兴,雅安,你以后会幸福的!”雁容温柔地牵起她手。周雅安撇撇嘴:“未来的事谁知道!”
“未来,我是知道的。”雁容在心里想,却摇摇头隐住不说。
二人携手走进校门,出乎意料的是,校园里已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女学生们。
在这开学的第一天,校园里,操场上,图书馆中,大楼的走廊上,到处都是学生。这些从十二岁到二十岁的女孩子们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一个暑假没有见面,现在又聚在一块儿,无论学校的哪个角落里都可以听到叫闹和笑语声。
不管走到哪儿都可以看到一张张年轻的、明朗的和欢笑的脸庞。教务处成了最忙的地方,学生们川流不息地跑来领课表,询问部分没发的教科书何时到齐,对排课不满的教员们要求调课……那胖胖的教务主任徐老师像走马灯似的跑来跑去,额上的汗始终没有干过。相比之下,训导处好得多,训导主任黄老师是去年新来的,是个女老师,有着白的脸和锐利精明的眼睛。她正和李教官商量着开学式上要报告的问题。
校长室中,张校长坐在椅子里等开学式,她是个成功的女校长,头发整齐地梳着一个发髻,端正的五官,挺直的鼻子,看起来就是一副清爽干练的样子。 大楼的三楼,是高二和高三的教室。现在,走廊上全是三三两两谈论着的学生。班级是以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个字来排的。
在高三孝班门口,周雅安已跨进教室加入了几个女同学的聊天,江雁容却正愣愣地站着,她打死都不敢相信,居然还能站在这里,只等上课铃一响,她就能再见到他!
“大家都说康南好,康南到底怎么个好法?”周雅安问。
一听到康南二字,雁容神色一凛,直直瞪着周雅安。
“去年他班上的学生全考上了大学,他就名气大了,”程心雯说,“不过,他教书真的教得好,这次为了导师问题,闹得好不愉快。张子明气坏了,曹老头也生气,因为仁班不要曹老头做导师,说凭什么康南该教孝班,她们就该轮到曹老头。气得曹老头用手杖敲地板,说想当年,他是什么什么大人物,统帅过兵,打过仗,做过军事顾问,现在来受女娃娃的气!”程心雯边说边比画,忽然转向门口,见江雁容呆呆伫立,不禁觉得奇怪:
“是雁容啊!你站门口作甚?进来啊?”雁容方才回过神,嗫嚅着:“是,是.....进来.....”
程心雯纳闷:“放了个暑假,却变得像木头一样!”雁容不答话,因为她迈进教室的双腿已经颤抖的不受控制了———
“江雁容,你争气一点,”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是有能力面对这一切的,你都经历过,勇敢点,不要怕!”
然而,一切的鼓励,一切的宽慰,都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彻底毁灭!此时,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当康南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之际——-
“雁容!你怎么了雁容!振作一点!”
“不好!她晕过去了!怎么办?!”
“快告诉老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