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离开后的第三天,云深不知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说是平静,其实也不太平静——因为有魏无羡在的地方,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平静。
这天上课,蓝启仁讲到世家礼仪,特意点了几位弟子起身示范。
“魏婴。”
魏无羡正偷偷在课桌下叠纸兔子,被点到名字差点跳起来。
“在!”
蓝启仁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忙脚乱藏纸兔子的动作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你来说说,世家子弟拜访长辈时,应当如何行礼。”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到过道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姿势标准,姿态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
蓝启仁微微点头:“尚可。”
又是尚可。魏无羡心里暗自得意,正要回去坐下,蓝启仁又开口了。
“蓝涣,你来示范一遍。”
蓝曦臣站起身,走到前面,行礼的姿势与魏无羡一般无二,却多了一种天然的从容与风度,像是与生俱来的优雅。
蓝启仁满意地点头:“嗯。”
众人心知肚明,这一声“嗯”比十个“尚可”都有分量。
魏无羡看着蓝曦臣的背影,忽然凑到旁边的温箬耳边,小声说:“阿姐,曦臣哥哥真的好厉害啊,行礼都行得比别人好看。”
温箬目不斜视:“专心。”
魏无羡撇撇嘴,乖乖坐好。
下课后,魏无羡跑去找江厌离,发现她正和蓝曦臣站在廊下说话。
蓝曦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江厌离:“上次你说想找的茯苓,我让人从山上采了些新鲜的。”
江厌离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眼睛一亮:“这个品相真好,多谢蓝宗主。”
“举手之劳。”蓝曦臣微微一笑。
魏无羡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咧嘴笑了。
她没注意到,江澄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看什么?”江澄的声音冷冷的。
魏无羡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江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没、没什么。”
江澄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自家阿姐和蓝曦臣并肩而立的画面。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说,“阿姐有自己的事,你别打扰她。”
魏无羡愣了一下,觉得江澄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跟着江澄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江澄低声说了一句。
“蓝曦臣……倒是配得上阿姐。”
魏无羡转头看他,江澄已经加快脚步走远了。
傍晚,魏无羡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信是温晁寄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
“已到清河,一切顺利。金家那几个跳梁小丑,翻不出什么浪。你和阿姐好好的,等我回来给你们带清河的特产。——阿晁哥”
魏无羡看完信,嘴角弯了弯,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温箬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的表情,问:“阿晁来信了?”
“嗯,”魏无羡点头,“他说一切顺利。”
温箬没有多问,坐到桌前倒了一杯茶。
魏无羡凑过去,趴在桌上看着温箬:“阿姐,你就不担心阿晁哥吗?”
“不担心。”
“为什么?”
温箬喝了一口茶:“因为他能处理好。”
魏无羡盯着温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感叹道:“阿姐,你对阿晁哥真有信心。”
温箬放下茶杯:“他是温氏少主,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回来我饶不了他。”
魏无羡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阿姐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的。不然不会每天傍晚都站在廊下看向南边的天空——那是清河的方向。
姐弟之间的事,她看破不说破。
第二天清晨,魏无羡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推开窗,发现外面起了薄雾,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像是披了一层轻纱。
“好美……”她趴在窗台上,看得有些出神。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雾中走来,步伐从容,衣袂翩然。
是蓝忘机。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魏无羡窗前,停下脚步。
“蓝湛?你怎么来了?”魏无羡惊讶地问。
蓝忘机将食盒放在窗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
“你昨日说想吃甜的。”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无羡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她在课堂上小声跟江厌离说“想吃甜的,蓝家的饭太清淡了”,声音小得连江厌离都没听清。
蓝忘机听到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怎么……”
“路过。”蓝忘机别过脸,耳尖泛红。
魏无羡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却非要装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你,蓝湛。”她端起那碗粥,热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
蓝忘机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粥趁热喝。”
“好。”
魏无羡端着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薄雾中,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早饭后,江厌离来找魏无羡。
“阿羡,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后山走走吧。”
“好呀!”魏无羡正想出去透气,拉着江厌离就往外走。
两人走在后山的小路上,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厌离姐姐,”魏无羡忽然问,“你觉得曦臣哥哥怎么样?”
江厌离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魏无羡笑嘻嘻地说,“我觉得曦臣哥哥人很好啊,温温柔柔的,对你也好。”
江厌离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蓝宗主确实很好。”
“那你喜欢他吗?”
“阿羡!”江厌离的脸彻底红了,伸手去捂魏无羡的嘴。
魏无羡笑着躲开,两人在花丛中追逐打闹,笑声在风中飘得很远。
不远处,蓝曦臣正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笑声,他抬头望去,看见两个少女在山坡上跑着闹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目光落在江厌离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只是书页上的字,半天没有翻动。
清河,某座小镇。
温晁坐在茶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
孟瑶站在窗边,目光扫过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群。
“公子,金家的人已经在这个镇上待了五天了,”孟瑶说,“据线报,他们的目标是一个中等世家——周家。周家家主态度暧昧,既没有答应投靠金家,也没有明确拒绝。”
“周家?”温晁端起茶杯,想了想,“是做药材生意的那个周家?”
“对。周家的药材生意遍布清河、云梦、姑苏三地,财力雄厚。金家如果拉拢到周家,等于多了一条重要的财路。”
温晁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家家主还在犹豫,说明他不想得罪金家,但也不想得罪我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就让他看清楚,该站哪边。”
孟瑶转头看他:“公子打算怎么做?”
“今晚,登门拜访。”温晁的嘴角微微上扬,“以温氏少主的身份。”
孟瑶看着他的表情,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公子,平日里在姐姐和表妹面前嘻嘻哈哈,但该端起架子的时候,从不含糊。
“我去安排。”孟瑶说。
“去吧。”
温晁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目光平静而坚定。
金家的事,不过是路上的一个小水坑。
跨过去就是了。